📖《銀翼殺手》

創作者:菲利浦・狄克 Philip K. Dick 

         這本經典名著的中文繁體翻譯書名,不是1968年原文標題直翻,而是採用1982年電影上映的名稱,但我還是喜歡採用原文直譯的方法,不僅可以跟電影版做區隔,還能強調作者當初的核心質問。角色同名同姓多少還是會影響腦中的畫面,幸好部分劇情走向越來越不同,不會被電影的編排限制住。

        作者在這本書中設計,或是玩弄的模糊手法,丟出很多內心的狀態來質問「仿生人是人類嗎?」「沒有共情能力就不是人類嗎?」「想要獲得更好的生活,喜歡藝術,算是人類嗎?」「有求生欲的機器人跟憂鬱沮喪沒有求生欲的地球人,誰是人類?」

        從賞金獵人要「除役」仿生人這一詞來看,刻意把具有人類智力、反應、生活行為的機器人,去除人性。其實外表上看不出差別,仿生人栩栩如生就是真人,而殺掉仿生人其實就是殺人,為了減低罪惡感,或是「減少人類共情能力」特質的阻礙,使用「除役」一詞。就因為外表上看不出差異,「除役」前需要用系統來辨識,正因為這個環節,說明了仿生人其實就是人類,有情感缺陷的人類。

        隨著故事劇情推進,更多仿生人的行為、人類的善惡判斷出現了,又繼續丟出了其他問題。「冷血除役仿生人的真實人類」與「追求更好生活方式的仿生人」哪個比較像人類?「擁有情感缺陷的仿生人與擁有智力缺陷的特殊變異人」哪個是人類?仿生人看到自己比雞頭人擁有更優越的性能、外表,但是卻低「人」一等,會有反抗的感受嗎?還是他們不在意其他人的死活,也因此不再其他人的各種存在、樣貌?伊西多爾在職場上直接被稱「雞頭人」時,明顯的貶義與不舒適,好像他被排除人類以外的存在,這段落一時之間凸顯了人類的冷淡與邪惡,而在伊西多爾嘗試跟正常人類通話後,跨越了自己的藩籬,整個故事又像經歷考驗重獲新生一樣,伊西多爾成為了「人」。

        有幾個段落互相反差呼應的地方,相反的張力顯示精巧的安排。像是,伊西多爾發現蜘蛛就小心地帶回家,結果仿生人剪掉牠的腳。伊西多爾在哀怨蜘蛛被虐待時,仿生人電視主持人爆料摩瑟教的共感箱及整個宗教都是假的。共感箱是提倡人類具有共情能力的工具,摩瑟教是重視共情能力的宗教,伊西多爾是摩瑟教的信徒。在宗教被披露是假的時候,伊西多爾的共情卻是真實的;主角獵捕女高音仿生人,替她買藝術品,給她欣賞藝術作為人類的尊嚴,同行的獵人可以毫不留情殺害,死後也不幫她遮掩屍體。真實人類對於栩栩如生的仿生人看法大相逕庭,同時揭露了共情能力也有個體差異,除了一下暗示同行獵人如此無情地如同仿生人,卻在翻頁之後扭轉,證實是主角的共情能力可以延伸到仿生人上。同行與主角對於共情能力的不同論述,也像是提問:共情能力有那麼珍貴到遍及萬物的話,怎麼沒有概括仿生人呢?會流血,會進食,會呼吸的人噎?但要是共情能力可以遍及到仿生人身上,那麼追捕逃亡的仿生人是否就是在殺人呢?不過他們其實只是機器做的;在摩瑟教被爆料都是虛擬的畫面與爬坡之後,主角在樓梯間遇見顯靈的摩瑟先生。在摩瑟教被電視上宣揚是假的之後,彷彿共情能力也是假的,但是宗教在人心中植入的力量與每日的共感體驗沒有瞬間消失,或是我解讀為,人類的共情能力是真實存在的,不會因此就變成情感缺陷的仿生人。摩瑟已經成了主角的明燈,還安慰他不得不下手,救了他一命;平時沒有那麼信奉摩瑟教的主角,除役了他迷上的同款仿生人之後,前往毫無生命的荒野地帶放逐自我。摩瑟教的信念與矛盾沒能救贖,還自己說沒有救贖,說這是生命基本條件。主角與共感箱體驗的摩瑟合而為一,在荒野上爬坡,還被石頭攻擊。光看這段以為作者要讓主角成為摩瑟的地位,但接續後面找到蟾蜍來看,是讓作者體驗了摩瑟的視角,讓他從尋死之旅迸發出一點求生的火花,對於萬物自然生命的珍視。

        主角看到蟾蜍之後,湧現了求生欲,想到不起眼的生物在死寂的地表上掙扎求生,讓他有了新的體悟,看見自然生命或是擁有真實生命的慾望。雙眼發光的他回家也似乎感染了妻子。妻子很快發現蟾蜍是電動動物,這到底是解脫還是絕望?對於追求新生命執著的解脫,還是對於沒有任何自然新產物的絕望?真實人類在落塵輻射遍佈的世界裡,都會多少想要擁有一個真實動物,主角養山羊、同行養松鼠。伊西多爾任職的是電動動物醫院,修復故障的動物。整篇故事之中,曾被說真實且沒有被推翻的有伊西多爾手上的貓、蜘蛛以及主角買的黑山羊。想要飼養動物也成為共情能力的一種指標,我自行衍伸成求生欲的展現。

        主角認為逃到地球上的仿生人,偽裝其他身份活著,就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逃去地球唱費加洛婚禮,唱魔笛」,這群人更有求生欲。對比一早憂鬱沈沈的妻子,看到想活著的仿生人,更受吸引。是不是人類可以用很多標準來判定,在小說中的法律就是用身體元件來衡量,而透過主角的視角,好像多了一種「掙扎求生」的標準,那些不顧一切想要活得更自由更有意義而因此犧牲其他人的仿生人,某種程度上更像人。

        瑞秋跟賞金獵人發生關係,進而阻止他們「除役」仿生人,不是因為利他主義,而是因為公司政策。最後瑞秋因為對主角阻礙失敗,殺了他的黑山羊,這種報復心態算是仿生人應有的嗎?還是她在為了自己的同款型號洩憤?因為她是合法仿生人,不會被除役,那為什麼要報復主角呢?

       仿生人來到地球 3 個月,同行獵人在警察上司手下工作 3 年,表示前主管是真人,但某天被替換了。好奇的是,仿生人沒有變化外貌的功能,畢竟型號是固定的,那怎麼會認不出來呢?外貌聲音都被篡改了嗎?這麼說來,同行獵人可以在「未確認」主管為仿生人的情況下,看到自己工作 3 年的夥伴持槍,就開槍射殺了,難怪主角也懷疑他是仿生人。


句子

【一片死寂,從木器和牆壁冒了出來,惡狠狠地全力重擊他,彷彿一座巨型風車產生的風力。它從地板升起,從鋪滿整個地板的灰色破地毯浮現;它從廚房裡全壞或半壞的設備釋放出來,從伊西多爾住到這裡以來就不曾用過的故障機器掙脫出來;從客廳那盞無用的立燈流瀉而出;從點綴著蒼蠅的天花板默默降下,和它自己合而為一。】

【事實上,死寂從他視線範圍內的所有物品中現身,就彷彿「它」一心要取代所有摸得著的事物。於是乎,它不只襲擊他的耳,也入侵他的眼。當他站在沒有動靜的電視機前,那份死寂不只看得見,也以它自己的方式活著。它是活的!之前他就常常感覺到它凌厲的攻勢,它來得毫不客氣,顯然迫不及待。這世界的死寂不再收斂一絲一毫,尤其當它實際上已經大獲全勝的時候。】

【他想著:它不知道我存在,就像那些仿生人,它沒有能力去領略他人的存在。電動動物和仿生人之間的相似,以前他從沒想過。此時他反覆思量,電動動物可說是劣等版的仿生人,一種相當低階的機器人。或者,反過來看,仿生人也可說是高級進階版的人造動物。但兩種觀點都讓他反感。】

【「不行。我有太多事要做了。」女孩草草回絕,他注意到了。雖然不明白,但他感覺到她的草率敷衍了。現在,她一開始的恐懼煙消雲散,轉而流露出不同的態度,奇怪的態度。他黯然想著:是一種冷淡的感覺,就像從無人地帶吹來的一陣寒風,事實上,就像憑空冒出來似的,不是她做了什麼或說了什麼,而在於她沒做、沒說的。】

【無論去到哪裡,你都不得不做壞事,不得不違背自己的心意,這是生存的基本條件。每一個活在這世上的生物總有逼不得已的時候。這是終極的陰影、萬物的挫敗。這是一道應驗中的詛咒,蠶食著芸芸眾生,在宇宙間無所不在。】

【「我就說吧。」厄瑪嘉德說:「我不是說過牠只有四條腿也能走?」她滿懷期待地抬頭看伊西多爾。「怎麼了?」她碰碰他的手臂,說道:「你又沒損失。我們會按照⋯⋯那叫什麼來著?《雪梨氏》型錄上的價格賠償你。不要一副苦瓜臉。還是你是因為摩瑟的事?因為他們發現的事?他們做的那些研究?喂,回話啊!」她焦急地戳戳他。】

【那隻蜘蛛,牠說不定真的是地球上最後一隻,就像洛伊・巴帝說的。而那隻蜘蛛沒了,摩瑟沒了。他看到一望無際的落塵與廢墟,他聽到廢渣來了,一切終將化為糟粕、歸於空無。他拿著空瓷杯站在那裡,被龐大的空無包圍。櫥櫃碎裂開來、分崩離析,他感覺腳下的地面陷落下去。】

【他站在破爛的沙發旁,望著髒兮兮的泛黃牆壁,曾經在上面爬過、如今已經死掉的蟲子留下了點點污漬。他再次想起那隻蜘蛛殘缺不全的屍體。他突然發覺,這裡一切都很舊了。這裡從很久以前就開始腐壞,而且不會停下來。蜘蛛的死屍凌駕了一切。】

【「一切都是真的。」他說:「每一個人曾經有過的每一個想法都是真的。」】

【曾經,我還看得到星星。在很多年前。但如今只剩落塵,多年來都沒人見過一顆星星,至少在地球上是看不到。他暗自想著:或許我會去一個看得到星星的地方。車子越飛越快、越飛越高,駛離舊金山,往北邊無人的荒涼之地飛去——飛往除非是感覺自己大限已至,否則沒有任何生靈會去的地方。】

【一個我們再也辨識不出來的生命。一個在一片死寂的世界裡,小心將自己埋入土裡只露出額頭的生命。在宇宙每一寸的餘燼裡,摩瑟可能都看到了毫不起眼的生命。現在,我明白了。一旦透過摩瑟的眼睛去看這個世界,我可能永遠都會懷著這副眼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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