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讓我走 Never Let Me Go》
創作者：石黑一雄 Kazuo Ishiguro
離職期間想要增加自己的英文閱讀能力，除了斷續的文法題目之外，也嘗試閱讀英文小說。過去依稀記得讀過《咆哮山莊》、《老人與海》的英文版，但那是因為先看過中文版也記得劇情。通常閱讀過程都很吃力，因為劇情的推進與人物的心態都是憑著中文的印象去推測的。我只記得《咆哮山莊》的男主原文是HeathCliff，此外還記得一個degrace的英文單字，因為當時查了幾次。現在，剛好有親人推薦我同時有中英版本的《別讓我走》，加上是得獎作品，以及年代屬於現在，用語貼近現代英文，我很慶幸能有機會接觸挑戰。
起初先看中文完整的章節後，才想起來要看英文版，漸漸地發現英文版的完整章節，一口氣閱讀有些吃力，不時要回頭看中文的翻譯來推敲單字。於是換成章節中的段落，一段一段中英切換。接著換成先看一段英文，再回去看中文。然後漸漸的英文先推進一小部分，再換中文陸陸續續跟上。後來變成英文可以順暢的先看到最新，有看不懂的地方再去從中文找。推理出生詞的中文時，再查字典驗證。少數缺乏的地方是對於文法的理解與句構的拆解，雖依舊可從中文翻譯中往回推敲，但不一定能夠每次精確地學習到內容。
由於故事劇情閱讀兩遍，所以進度緩慢但線索總是很明確清晰。很清楚看出來，作者沒有要賣弄懸疑，埋下各種不好理解的轉折與伏筆，倒是很前面就慢慢帶出生化實驗、複製人、醫療用途等等目的，康復中心、遇見好友、「結束」、第四次捐贈等開篇第一章就講到了。
小說背景很多場景都發生在一個很溫馨的寄宿學校，但每星期學生都要做健康檢查，主角們13歲時或多或少知道自己無法生育。故事從主角Kath的自述開始，31歲的她，已經做了11年的看護，年底即將卸任。用她的視角去回憶寄宿學校海爾森的過往，去拼湊世界的全貌，並帶出角色性格。好友Ruth年少聰慧，甚至有點小投機，喜歡當世界的中心。她是那種小時候展露慧根被稱讚之後，長大不滿足於平庸的人，也見不得別人比她好，有時候會白目，但當然本質上是個體貼的好人。好友Tommy，小時候脾氣常失控，長大後變得很冷靜。
海爾森畢業後，主角好友群們轉移到卡堤基的農場做事，不是像勞工那樣拘束，畢竟他們身體很重要。主角們遇見其他寄宿機構來的學生，也因此見識到更多不同的人。這段內容，主角保留了她成長中累積的收藏品，而好友Ruth卻選擇全部拋棄。為了適應新環境，有人會把自己過往全部切斷，有人會試圖保留。我猜想把過往全部切斷或忘掉的人，有部分原因是覺得過去的自己很不好，不承認、不希望發現自己有過黑暗醜陋不堪的一面。Ruth的心態應該不是這樣，Ruth 在海爾森沒有什麼被欺負、成績不好、壞風評的問題，更像是為了貼近卡堤基前輩們的「優秀學妹」形象，為了讓自己趕快融入卡堤基的社交圈，成為風雲人物，她假裝忘記海爾森的種種，甚至丟掉了自己的收藏品。我試圖去想說把我的收藏品丟掉是什麼意思，就是把過去我覺得很珍貴很稀有很喜歡的物品，全部拋棄，過去我認可的、我欣賞的品味，全部否定掉。砍掉重練。不過，丟掉舊物品，就等於成長嗎？跟外面的人一樣，就是成長嗎？跟別人一樣，是成長嗎？
主角在快速翻閱色情雜誌，不是為了性幻想，而是在搜尋什麼。這段作者沒有馬上公佈答案，但是下一段講到Ruth 的本尊時，我猜到他們在找相似的臉龐，自己是從哪位本尊上來的。但我沒有正中紅心，藉由Tommy 的推理，作者點出這些複製人學生們很聰明地知道自己最可能是從社會底層的細胞複製來的，所以多少有點自卑，覺得自己的本尊很可能會在色情雜誌上。雖然養育方式截然不同，但不難想像得知自己完全一樣性徵的人，在世界上某處從事某個行業，好像自己也會變成那樣，那種詛咒會縈繞在心頭永遠揮之不去。Ruth 完全採信這個想法，主角妥協接受，Tommy 則是反駁，而且覺得不管有或沒有，根本對學生沒差。
看到主角斷然離開卡堤基後，我覺得Ruth好煩，虛張聲勢又愛慕虛榮，主角為什麼要一直跟她當朋友啊！而且到底Tommy 跟主角有沒有相愛？講得好像兩個人心態上、品味上貼近但是一直都沒有任何火花？Tommy 那麼冷靜理智，自己愛誰一定很清楚，如果他在這段關係中一直沒有斷然離開Ruth ，走向主角，那表示他也沒有那個心意；此外，他們早就知道自己不可能活完整的人生，如果要相愛要相處，時間寶貴，那為什麼Tommy 一直都跟Ruth交往呢？顯然不是對主角有愛，而是還愛著Ruth。
多年後，主角聽說了Ruth的捐贈狀況，也開啟了友誼破冰之旅。三人又藉機相遇話當年，Ruth 知道自己身體狀況沒那麼樂觀，她最後告白，說自己知道好友是命中注定的一對，所以一直想要拆散；她一直相信著延期的傳聞，希望用這個機會來彌補，她覺得道歉跟原諒都不夠，她希望好友們可以相愛並且快樂的活著。Ruth在看護初期，多少給主角一點被警戒的感受，但在爆料後她完全卸下心防，顯示她過往是怎麼工於心計去算計好友的人際關係，甚至覺得別人會恨她、會在意，哪天會報復，反而失去了珍貴相愛的純粹。她在生命即將結束的日子中理解了他們短暫一生最珍貴東西，那種人與人之間的善意與愛，對於海爾森的回憶才是她真正的寶藏，再怎麼計算也無法套住Tommy的心，他們之間早就形同陌路，也只會讓好友愈發遠離。
我覺得Ruth 的形象很明確，很生動，好像是我，某個討厭的我。過去可能因為耽溺於稱讚所以喜歡誇大自己的成就，或是被「他人肯定」所迷惑，不禁逼迫自己去追求他人認同的形象，希望自己成為學長姐喜歡的人、成為教授稱讚的學生。Ruth希望在玻璃大廈中上班，希望自己高貴優雅，甚至去粉飾、無中生有、加油添醋，就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好像掌握什麼別人不知道的資訊。看她這麼汲汲營營地活著，起初覺得好累好煩，但對於複製人來說，這樣努力擁有夢想、相信夢想的人，其實才像是努力活著，想要留下點什麼。如果早就放棄的人才不會說要在哪裡工作，要高貴優雅，而是會覺得早晚都要捐贈，這一切都沒意義。
主角跟Tommy 為了完成Ruth 的遺願，前往拜訪當年海爾森負責人的住處，整個複製人計劃來到解答時間，讓Tommy跟主角幼年時對於捐贈、藝廊、海爾森計畫等等猜測做了檢核。然而答案是全部都沒有改變，沒有什麼延期特權，藝廊跟篩選沒有任何關係，所有的學生都會安排捐贈，海爾森計畫就是讓學生有個更人性化的童年。讓他們學習詩歌、藝文，培養創造力，培養思考，證明他們有靈魂有感受。此外也揭示了當下社會中對於複製人的看法，覺得他們不該擁有人性化的成長環境，他們還是回到陰影裡就好，海爾森計畫失敗，基因實驗的產物終究不被當成人。他們可能喜好藝術、文學，有自我意志，但注定要為他人犧牲，不能擁有夢想。這段看到文字的當下只覺得原來海爾森是這麼特殊又美好的地方，但仔細思考會覺得很窒息，未來那些複製人呢？在沒有人性化沒有海爾森精神的地方成長，會是什麼樣子？玻璃裡嗎？
複製人的成長方式也引出了露西小姐和海爾森的差異，露西小姐覺得應該要跟學生全盤透露，而海爾森負責人覺得不能，只能有限度地暗示。該讓複製人學生了解世界的真相嗎？可能學生會因此放棄學習，認為所有的事物都沒有意義。海爾森計畫是要證明學生是有靈魂的，所以必須要讓學生有學習的熱情；然而，這樣不也是種隱瞞欺騙嗎？培養學生這些思辨能力，最後他們發現不能過上自由的生活。我想來想去覺得，生化實驗才是萬惡之源，因為海爾森計畫只是證明學生有靈魂，但是最後這些有靈魂的人都被貼上次等標籤，為了其他人犧牲而已，最有問題就是生化實驗這件事。如果我真的不幸穿越到書中變成露西派 V.S. 海爾森負責人的論戰，二選一時，我應該會選海爾森派吧。我傾向有更多證據證明學生是有靈魂的，可以有天推翻人類的認知，雖然一時失敗了，但曾經嘗試過的努力在數年後可以有影響力，甚至希望學生真的有夢想之後可以掀起革命之類的。雖然我站在海爾森那一派，不過作者有個小安排，他讓當年想要傳達真相的露西小姐，跟Tommy 說了沒有創造力也沒關係的話，好像是種溫暖解脫，Tommy 不用因為創造力差而困擾，整個人成熟了起來，跨過了心魔；然而露西小姐這樣講，配上負責人的態度，變成是因為想告訴Tommy 其實不管有沒有創造力，你最後都會去捐贈的。這樣解釋好像把露西小姐講成壞人，她當初是認同海爾森的「有靈魂」理念才加入的，我更傾向解讀成「不管你有沒有創造力，你都是有靈魂的人」。
其實學生就是人類啊，把人類用不人道的方式關起來，歷史上這類事件很多，奴隸、集中營、罪犯，最後都可以證明這些制度會被檢驗，乃至推翻。此外把一群人聚集起來，還是會有一些犯罪糾紛吧，打架、受傷、跌斷腿等意外；假設都把學生想犯人一樣，一人一間隔離，那樣身體器官還會健康嗎？沒有正常的運動與社交，可能心智發展、身體成長都會不健全，那也不能當捐贈者。這個計畫花了大把的時間與精力培養出一個健康的捐贈者，然後不給發揮空間就把她掏空了，怎麼沒想過可能殺了一個貝多芬或畢卡索呢？
動漫作品也有這種醫療實驗的倫理矛盾，如《約定的夢幻島》、〈死亡擱淺〉的「靜母」都是用生殖醫療技術，為某個使用目的去製造人類。
整篇故事的人物性格與主角內心著墨，是功力所在，作者沒有故意混淆什麼線索的手法，陷阱等。甚至在最後主角也很平靜的接受捐贈的命運，她保留了她的寶藏，那些她真心誠意對待過的朋友、海爾森的人們。即便主角們在負責人家裡聽到解答時，沒有特別出乎意料，也沒有晴天霹靂，只是當下親耳聽到還是像放棄掙扎一樣，但其實延期沒有代表逃脫捐贈的命運，捐贈者終究要捐贈的。
複製人捐贈的命運聽起來是科幻背景，但改成染上絕症的朋友，好像也可以說Ruth 染上絕症之後成長，反悔自己年輕時的魯莽愚蠢；Tommy 因為生病而希望能多些時間跟真愛相處，也沒有矛盾感。甚至不用加上絕症、死亡的壓迫，只要是人像主角們那樣，好幾年疏離朋友、成長之後，就會發現自己過往的不成熟，有些人很幸運有機會修復，有些人則變成永遠的遺憾。正因如此可以很好延伸出把握時間，珍惜人生珍貴的情誼，而主角對於海爾森與捐贈的態度，就像是作者給的解答一樣，總有一天會面臨死亡，只能把那些珍貴的回憶好好保留。
中英文切換閱讀的過程中，也可以了解到英文原文用語的精妙差異，有些詞彙的語境中文不一定翻譯得出來，像是confide 跟avert 的差異，單查字典都懂，但為什麼作者用這個詞而不是那個詞？另外是英文有很多倒裝跟子句的句型，我需要多看幾遍才知道。有些句型甚至是否定句，還要看中文才知道。
句子
【所以，我們一直在等著，就算自己還不是很清楚，但是一直在等著發現自己其實和別人不太一樣；發現外界的人就像夫人一樣，他們並不憎恨我們，也不想傷害我們，但是只要想到我們，想到我們如何出生，以及為何出生，就會全身發抖，光是想到可能觸碰我們的手，便令他們害怕不已。當我們第一次從那種人眼中看到自己，那真是殘酷的一刻，就像經過這輩子每天走過的鏡子前面，突然鏡子照映了一個不一樣的面貌，一個煩惱又陌生的面貌。】
【看著遠方層層綿延的山丘，讓我們想起海爾森遠處的小山，但是這裡的山丘看起來怪里怪氣的，崎嶇不平，就像替朋友畫一幅肖像，看起來幾乎沒有太大問題，卻又不完全相像，畫紙上的臉孔看了就叫人全身發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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