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體 III：死神永生》
創作者：劉慈欣
三體把一整個浩瀚的宇宙塞進腦中，我連驚呼都來不及就被帶到了宇宙的末日。跟著光速、黑洞造成的 1890 萬年的時間跨度，我只是一粒塵。
上一部羅輯開啟了威懾時代，透過跟智子談判解決了太陽系人類迫在眉睫的威脅。然而隨著時間推進，羅輯也不可能長壽，人類世界還是迎來了執劍人的交替。第二代執劍人，程心，也是經過一連串撕心裂肺的痛。在羅輯剛開始接受面壁計畫，程心當年剛畢業進入 PIA 工作，人類試圖送了一個探測器到三體艦隊的軌道上，礙於當年的太空梭推進的技術限制，只能透過輻射的方式推進，像走上階梯一樣，一層一層往前推進，又稱為階梯計畫。然而這樣飛船的總體質量比需要非常小，本來要送一個人，改成送一個冰凍死人，最後只能送一顆大腦。這顆大腦又跟程心有長久淵源。從學生時期就愛慕程心的雲天明，因為身體得了絕症，在離世之前用意外取得的錢財買一顆星星送給程心，當然是匿名送的。最後接受程心的提議，把自己的大腦送去外太空。然而作者安排讓這一切像是上帝打個噴嚏一樣，階梯計畫後段有一根弦斷了，導致吸收輻射的帆捲曲，探測器偏離的航道，漸漸飄出了銀河系，程心也從此去了冬眠。要說是作者安排好像很故意，現在生活上遇到的各種不如意，會漸漸覺得如果是真實發生的話，就會這麼不完美吧！
程心的工作計畫出場的還有為人陰險不擇手段的維德，不但為了自己的目標，對瓦季姆下藥，還在雲天明手術完成後，跟程心說星星是雲天明送的。程心就這樣年輕的時候就失去了活著的意義，漂泊到了未來羅輯即將交棒的時代。跟程心一起競選執劍人的還有其他科學家，但每個人都帶著一股同歸於盡的使命。
上一部的黑暗戰役，青銅時代和藍色空間，飛了十幾年收到了地球發出的訊息，因為威懾紀元開始，所以三體文明沒有要攻過來，是時候要迎接這些生存者回去。然而率先返航的青銅時代發現這都是誘餌，雖然地球艦隊不至於要殲滅他們，但是艦長和管理層都要送去其他星球的監獄服刑。青銅時代的人發出了訊號警告，藍色空間只能繼續漂流。但地球艦隊沒有要放過，派出了萬有引力號追擊。兩船追了五十年，追到奧爾特星雲之外，追到水滴無法即時通訊的地方，所謂的智子盲區。追到了真正廣袤的宇宙。他們開始遇到了神秘的空間異常，兩艦即將靠近時，遭遇了水滴的攻擊。
地球的時間，正好是程心接手執劍人職務，智子立刻違約。逼迫地球人搬遷到澳大利亞，三體世界派出第二艦隊，用了更迅速的技術衝向太陽系。人類開始進入末日，難民移民，髒亂的秩序。程心受到澳大利亞老人弗雷斯的協助，老人就像是地球本身智慧的結晶一樣，一直安慰他的子民們，該來的總會來的不要怕。本以為地球文明即將被三體文明蹂躪，在三體世界攻擊之後一年，智子才知道三體母星的座標，已經在一年前被藍色空間和萬有引力號上的人共同投票，發出去了。藍色空間與萬有引力的成員，接觸了四維碎塊的經驗真是有夠玄妙，乍看之下還不知道是哪個高維度生物的傑作，到後來才知道這是前一個維度的戰爭。他們在四維碎片中移動還提醒彼此手不要亂揮，可能會打到其他隊員的內臟。得知地球即將被三體攻擊的兩個船艦，決定拆成兩批人，一批繼續往銀河系前進，另一批則冬眠返回地球。
智子發現三體世界的座標被發送之後，意外傳來訊息：雲天明要跟程心對話，開啟了故事解謎。大家都在猜雲天明的故事暗指的事情。這一段也非常的精彩，智子無法聽懂雲天明故事中的意思，人類則是一群擠在一起耗盡腦力。
不久三體世界中的一顆恆星被襲擊，三體文明只剩下艦隊上的人，人類開始規劃出一些逃亡的方向，再加上雲天明提供的故事線索，最後形成了三個：黑域計畫、掩體計畫、光速飛船，程心內心覺得光速飛船是最有吸引力的，但是不知道有多少時間可以等待技術突破。後來她把自己的公司和資源都給了維德，自己去冬眠直到維德面臨人道主義問題的時候，就要醒來收拾。
這一次，冬眠了快 60 年，維德的曲率驅動研究有了重大突破，當年幾個執劍人候選者都已老死。聯邦政府要禁止曲率驅動飛船，但維德覺得這是一線生機，程心出面又再次選擇的愛與人性，因此曲率驅動飛船的技術從此被封印。程心再回去冬眠，這世界上已經沒有她在意的事情了，等到太陽系被攻擊再叫醒她，像丁儀那樣。
第三次甦醒，曹彬透過螢幕跟她對話，攻擊者發來了一片小紙條。聯邦政府派出了啟示號跟阿拉斯加號去查看，啟示號上的學者正是丁儀的學生，白Ice 和另一位軍人瓦西里。白 Ice 再次面臨了他老師曾經的命運。這次，全部的太陽系都無法逃脫，那一個小紙條漸漸擴增變成一個平面，把所有三維的物體都吸進去，降維變成二維的。人體的細胞排列與太空船的每一顆小零件都清晰明確，展現在太陽系中。這才是雲天明故事中最後一個沒有被解讀出來的「針眼畫師的畫」，直白明瞭。
程心所擁有的星環號，是當前太陽系中唯一一個可以用曲率驅動的飛船，前往冥王星跟羅輯碰面後，得知了所有她冬眠後的事情，才知道其實曲率驅動飛船的技術還是有在私底下偷偷進行，用的就是第二部曲中雷迪亞茲在水星上試驗的那半個坑。羅輯甚至擁有星環號的最高權限，他們把冥王星的地球博物館中的文物搬上星環號，羅輯就命令程心離開，因為星環號會聽羅輯的。羅輯跟著太陽系一起迎接末日，還說「哦，要進畫裡了，孩子們，走好。」
看著地球沒入畫中，看著太陽沒入畫中，還讓艾AA 看到手上的〈清明上河圖〉來做對比。把整個世界與細節都封入畫中。第一部的油畫，第二部的莊顏的水墨畫，第三部曲的畫就是太陽系。
這邊開始解謎了，先前看到四維向三維崩落的四維碎塊，只是過去的戰爭碎片。實際上宇宙很擠，很多文明在互相攻擊，同一個維度就是黑暗森林。會不會有其他外星人彼此攻擊因此採用的低光速的方式保護自己，而讓一開始發展的文明以為每秒三十萬公里的真空光速就是所謂的宇宙真理？我們所認知的一切就是原始宇宙的一切嗎？會不會我們所在的時空已經是降維過的？楊冬就是想到這點，想到可能不只有智子擾亂加速器，可能我們所有物理學的基礎都已經是被干擾過的，所以才說物理學已死。
最後程心前往雲天明送她的那顆恆星係的行星，遇到了銀河系人類的萬有引力號上的人，關一帆，得知銀河系人類在建立殖民世界。那時還不知道三體艦隊在哪，只知道有銀河系人類建立不同殖民世界。關一帆收到附近的衛星送出的訊號，得知附近的灰星有其他艦隊造訪，所以關一帆帶著程心去灰星看看是不是雲天明，而艾AA 留在藍星上等他們。但無奈，他們去灰星上只看到了死線，可能是其他外星人留下的，必須要快速撤離回到藍星上。本以為一切都平安了，沒想到雲天明跟著三體艦隊到了藍星上，意外擾動了死線，死線擴散了。死線從光速為 0 漸漸擴散變成一片區域的低光速，擴及整個恆星係，光走得非常慢，慢到星環號將近永遠無法登入藍星。就這樣，星環號上兩人度過了 16 天，關一帆和程心在星環號上醒來，總算脫離了低光速區域，可以接近藍星。
進入低光速的時候，兩人差點沒命，關一帆變得很可靠，兩人互相信任與扶持挺過這段時間真空的危機。至此，程心所有的活著都是為了負責，她背負著過去執劍人的錯誤決定與放棄曲率驅動技術的後果，太陽系只有她跟艾AA 逃出來就是因為她選擇了人性與愛，因此沒有太多艘曲率驅動飛船。她就算想死卻也無法死去，因為只有她能帶著人類的文明與記憶去新的星球。明明不想活著卻要背負著責任與悔恨活下去。這時關一帆的說法就像是一個溫暖的擁抱說「你沒有錯，你很努力了」，解了程心這一生的心結。她可跟自己和解了，關一帆就像是最有力最慈愛的夥伴。
可是這一耽擱，藍星的時間已經過了 1890萬年，程心再次跟雲天明錯過，連長久以來的夥伴艾AA 也早已消散在時間的長河中。全人類文明就剩他們兩人，人只是一粒微小的塵埃，被一口氣吹散到不同時間上。這一段只不過是書中翻個一頁而已，我就覺得無情時間流速下我們都不重要，腿軟的想要跪下放棄一切。不過技術力超前的雲天明和三體文明，最後留了一方天地給這對在時間長河中漂泊的男女。是一艘小太空船改造的小宇宙，有各種元素、太陽、重力，以及自然界的其他景物，可以種地耕田，有小的屋子，還有一個智子機器人。
關一帆看懂了之後說，嘆說雲天明好厲害，可以送程心一顆星星還有一個宇宙，但他自己什麼都沒送。這段看了好喜歡關一帆。
兩人在小宇宙度過一段無憂無慮的日子，像是補償他們失去的平凡生活一樣。然而沒有什麼是永遠的，一個跨越兩次人類生存滅亡關鍵的人，一個天生就要研究 170 億年的宇宙的學者，小小一方天地總歸是個喘息之處。得知大宇宙即將迎來坍縮，他們收到宇宙的超膜廣播訊息，要求歸還小宇宙的質量，讓宇宙可以迎接自然的坍縮，回到奇點並再次爆炸產生原始的新宇宙，一個可能一開始就是十維度的宇宙。當時廣播訊息都是用個文明的語言寫的，讓小宇宙中的古人看懂，所以有可能是知道某個宇宙中有文明長存才會寫。他們三人都分別看到了地球和三體的文字訊息，相擁而泣，可能銀河系人類也有人在小宇宙中留存著。
經過低光速的錯過與認清，程心與關一帆同進同出，他們決定要一起回到大宇宙，並且歸還小宇宙的質量。即使繼續留在小宇宙是最好的選擇，但程心仍然選擇回去。這時智子機器人彷彿是個長久的老友，那句「你還是在為責任活著。」解釋了程心這輩子堅守的人性與責任原則。
程心就是人性與愛的代表，愛著地球，人類文明，不願意去嘗試可能毀滅自己的文明的選項。雖然過程中飽受煎熬折磨，甚至後悔自我懷疑。我也很納悶為什麼維德當時要聽程心的話，把曲率驅動控制技術交出，他是相信誰還是放棄？低光速區域中的星環號居然電腦都不能用，不太清楚原理為何，但是有神經元計算機真的是太酷了，連推進的核融合可能都不能生效，但還有反物質可以推進。明明是讓曲率驅動技術發展停滯的元兇，但大家都還是幫她造了一艘這麼完美的太空船，與其說這是愛，我更傾向這是證明人類的對於文明、對於愛、對於人性的追求，希望這樣美好的人可以繼續存活著。
第一部曲葉文潔因為文革的揉虐，對於人性的失望，像三體文明回音了希望讓地球文明進入新的階段。她算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嗎？第二部曲的羅輯只想遠離面壁人計畫，跑去山上躲起來。他犯錯了嗎？其他面壁人呢？第三部曲的程心兩次都選擇了相信人性，以結果來看有選錯嗎？如果有更多人搭上曲率驅動的船逃到其他恆星系，也許他們可以存活下去，甚至進入小宇宙中等待大宇宙坍縮，但真的能像程心那樣歸還的質量的又有幾個呢？
每一部曲中的這些抉擇的人好像都是兇手一樣，但都像是基於對人性中某種偏愛，或是正常人類的軟弱而已。人類世界的走向大致都抵定，只是大家會想要推一個代表出來，把他推上神的位置。封鎖光速飛船研究的不是程心，葉文潔對人類失望才像三體文明求助，羅輯甚至替人類開創了威懾紀元。
從第一部曲的史強、汪淼和丁儀在華北平原上看著蝗蟲，第二部丁儀老人家接觸水滴，史強保護著羅輯，第三部丁儀的夥伴曹彬，丁儀的學生白艾思，接續出現，丁儀變成傳承的角色。羅輯把執劍人位置交給程心。這幾位從公元出生到掩體紀元的人陸續甦醒，展現公元人的執著。不過關一帆不是公元人。
三體小說真的是我無法言喻的震撼，好像要用佛經中的計算度量才能說我的世界被擴增到多大，那些恆河沙數。第一部曲中葉文潔跟楊衛寧的婚姻、魏成與申成菲，沒有愛情；第二部曲的莊顏和羅輯之間有相愛，但不知道那是單純屬於誰的幸福，因為我感覺莊顏是被選進去服務羅輯的，第三部曲開始也提到羅輯開啟威懾紀元之後一兩年就跟妻小分開了；第三部曲寫到了雲天明對程心的單方面愛慕，可能給了程心一個方向，再加上程心是個有人情道義的人，所以她會飛向雲天明所在的世界，但不確定兩位是否互相愛慕。最後，第三部曲後面花了幾小段落寫到關一帆對程心的照顧，這些微小的彼此體貼與安慰，沒有激烈的肉體關係，沒有相擁相吻等，淡淡的表現之下是濃厚靈魂交融的關愛，在留下生態球的魚之後，關一帆沒有說完心裡的話，那段也是某種照顧的程心的夢想。即使再現在狹小的地球世界中，在真空光速每秒三十萬公里的宇宙規律下，我覺得能有個人像關一帆那樣陪著，就像是獲得全宇宙了。
句子
【雲天明的問題在於他無法入世也無法出世，他沒有入世的能力也沒有出世的資本，只能痛苦地懸在半空。自己今後的人生之路怎麼走，通向哪裡，他心中一片茫然。】
【與此同時，在俄羅斯和中國，「白楊」和「東風」導彈也在不間斷地發射中。這很像世界末日的景象，但程心專業的眼光從這條天國之路盡頭的彎曲度看出，這不是洲際攻擊軌道，而是太空發射軌道。那些本來可能致幾億人死亡的東西，現在一去不回了，用它們那巨大的能量去把那片羽毛推進到光速的百分之一。】
【程心本來已經沒有理由去未來了，她似乎要繼續被階梯計畫完全改變了的人生，但是 PIA 仍然讓她冬眠。她的使命變成了階梯計畫的未來聯絡員；設想這項計畫如果能對兩個世紀後的人類宇航有幫助，就需要一個全面瞭解它的人，而不僅僅是死的資料。其實，派她去的真正目的，可能只是希望階梯計畫不被未來所遺忘或誤解。這一時期，還有一些其他的大型工程項目向未來派去聯絡員，目的也一樣。
如果千秋功罪真有人評說，現在已經可以派一個人去解釋歲月造成的誤會。
當程心的意識在寒冷中模糊時，她感到一絲安慰：和雲天明一樣，她也要在無邊的黑暗中漂流了。】
【因為光速，已知宇宙的尺度是一百六十億光年，還在膨脹中，可光速卻只有每秒三十萬公里，慢得要命。這意味著，光永遠不可能從宇宙的一端傳到另一端，由於沒有東西能超過光速，那宇宙一端的訊息和作用力也永遠不能傳到另一端。如果宇宙是一個人，就意味著他沒有一個神經訊號能夠傳遍全身，她的大腦不知道四肢的存在，四肢不知道大腦的存在，同時每個肢體也不知道其他肢體的存在，這不是癱瘓病人是什麼？其實我有一個比這更糟的印象，宇宙不過是一具膨脹中的死屍。】
【「三維，在弦理論中，不算時間維，宇宙有十個維度，可只有三個維度釋放到宏觀，形成我們的世界，其餘的都捲曲在微觀中。」
「弦理論好像對此有所解釋。」
「有人認為是兩類弦相遇並相互抵消了什麼東西才把維度釋放到宏觀，而在三維以上的維度就沒有這種相遇的機會了⋯⋯這解釋很牽強，總之在數學上不是美的。與前面所說的，可以統稱為宇宙三與三十萬的綜合症。」】
【關一帆四下看看，本能地想抓住什麼東西以防飛船突然加速，但四周空無一物，最後只能抓住醫生。
韋斯特握住他的手說：「戰艦不會機動飛行的，來不及了，我們只剩十幾秒鐘了。」
短暫的驚慌後，兩個人都有一種奇異的慶幸感，慶幸死亡來得如此突然，以至於根本沒有時間恐懼。也許，剛才對宇宙的討論是對死亡最好的準備。他們都想到同一句話，關一帆先說了出來：
「看來，我們都不用為自己的病人操心了。」】
【二十二天後，四維碎塊的邊界退過了「魔戒」。在它進入三維太空那一瞬間，宇宙彷彿被攔腰斬斷，長長的斷口發出炫目的強光，如同一顆恆星被瞬間拉成一條線。當光芒黯淡一些後，一條橫過整個太空的長線顯現出來，從飛船看不到它的頭和尾，像上帝在宇宙的繪圖板上比著丁字尺從左到右畫了一道。】
【長線發出的光由藍白變成紅色，然後漸漸黯淡下去，線本身也變得寬散彎曲，由一條筆直的長線變成一道塵埃帶，彎彎曲曲不見首尾。它自身已經不發光，但浸透了星海的光芒，變成寧靜的銀灰色。兩艘飛船上觀看的人們這時都有一個奇怪的印象，感覺塵埃帶看上去很像宇宙背景上的銀河系，剛才發生的仿佛是一次對銀河系的宏大攝影，閃光燈閃過後，拍下的照片在太空中漸漸顯影。】
【生活對於程心來說早就成了負擔和折磨，她之所以選擇活著，是不想逃避自己應該承擔的東西，活下去就是對自己那巨大失誤的最公平的懲罰，她必須接受。但現在，她已經成了一個危險的文化符號，對她日益增長的崇拜，將成為已經在迷途中的人們眼前的又一團迷霧，這時，永遠消失就是她最後應盡的責任了。】
【「首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丁儀沒有理會白艾思的話，指指夕陽中的沙漠說，「不考慮量子不確定性，假設一切都是決定論的，知道初始條件就可以計算出以後任何時間斷面的狀態，假如有一個外星科學家，給它地球在幾十億年前的所有初始數據，它能通過計算預測出今天這片沙漠的存在嗎？」
白艾思想了想說：「當然不能，因為這沙漠的存在不是地球自然演化的結果，沙漠化是人類文明造成的，文明的行為很難用物理規律把握吧。」
「很好，那為什麼我們和我們的同行，都想僅僅通過對物理規律的推演，來解釋今天宇宙的狀態，並預言宇宙的未來呢？」】
【在危機初期，當智子首次擾亂加速器時，有幾個人自殺。我當時覺得他們不可理喻，對於搞理論的，看到那樣的實驗數據應該興奮才對。但現在我明白了，這些人知道的比我多，比如楊冬， 她知道的肯定比我多，想的也比我遠，她可能知道一些我們現在都不知道的事。難道製造假象的只有智子？難道假象只存在於加速器末端？難道宇宙的其他部分都像處女一樣純真，等著我們去探索？可惜，她把她知道的都帶走了。】
【弱小和無知不是生存的障礙，傲慢才是。
「啟示」號距二維平面已經不到一千公里了，它墜落的速度愈來愈快。
「謝謝各位的盡職盡責，我們雖在一起時間不長，但合作的很愉快。」瓦西里說。
「也謝謝所有的人，我們曾一同生活在太陽系。」白 Ice 說。
「啟示」號墜入二維空間，它被二維化的速度很快，只有幾秒鐘，焰火般的光芒再一次照亮了黑暗的太空。這是一幅面積廣闊的二維圖畫，從十萬公里外的「阿拉斯加」號上可以清晰地觀察到。在這幅圖畫上，可以清楚地分辨出「啟示」號上的每一個人，他們手拉手聚在一起，軀體中的每一個細胞都以二維狀態袒露在太空中，成為毀滅巨畫中最先被畫入的人。】
【再次進入博物館大廳時，她們看到羅輯已經整理好了一批要搬運的文物，其中有許多中國畫卷軸。AA 展開了其中的一幅，「〈清明上河圖〉。」她淡淡地說。現在，她們已經沒有了當初看到絕世珍品時的敬畏和驚喜，在外面那宏大的毀滅面前，這也就是一幅普通的古畫而已。當遙遠未來的觀察者到來時，在二維太陽系這幅巨畫中，很難想像這幅二十四公分寬、五公尺長的畫真的有什麼特別的價值。】
【二維太陽在暗下去。核心區的光度在急劇降低，很快暗到可以看出其中更多的環層結構；輻射區也在變暗，沸騰平息下來，變成黏滯的蠕動；對流區的對流還都在變形崩潰，很快就完全消失；二維太陽外圍那一圈金色的氣體舞者則像枯萎葉子般黯淡下來，失去了活力。這時可以看出，在二維世界至少萬有引力還存在，那些在太空中飛揚的日珥失去了輻射的支撐，被二維太陽的引力慢慢拉回去，「舞者」們屈服於重力，一個個無力倒下，太陽大氣最後變成了最外側平平的一個環圈。隨著太陽的熄滅，二維行星被照亮的弧邊也暗下來了，二維地球由蒸發的海洋形成的長髮也失去了光輝。】
【她兩次處於僅次於上帝的位置上，卻兩次以愛的名義把世界推向深淵，而這一次已沒人能為她挽回。
她開始恨一個人，這人就是維德，她恨他竟然遵守了諾言。為什麼遵守？男人的尊嚴？還是為了她？當然，程心也明白，維德當時並不知道曲率驅動的尾跡效應，他研製光速飛船的目的，就像那個不知名的星環成戰士所說的，是在為自由而戰，為成為宇宙中的自由人而戰，為了太陽系外那千萬個美妙的世界而戰。如果他知道光速飛船是人類唯一活路的話，她相信他是不會受到諾言限制的。】
【不久前在冥王星上時，程心剛剛經歷了一生中最輕鬆的時刻。其實面對世界末日的人是最輕鬆的，所有的責任和負擔都已卸下，所有的擔憂和焦慮都已消散，人生回到了從母腹出生時最單純的狀態。程心那時只需平靜地等待，等待著在這如詩如畫的毀滅中，成為太陽系巨畫的一部分。】
【「維度攻擊的結果，宇宙中二維空間的比例漸漸增加，終將超過三維空間，總有一天，第三個宏觀維度會完全消失，宇宙變成二維的。至於光速攻擊和防禦，會使低光速區不斷增加，這些區域最後會在擴散中連為一體，它們中不同的慢光速會平衡為同一個值，這個值就是宇宙新的 C 值；那時，像我們這樣處於嬰兒時代的科學就會認為，每秒十幾公里的真空光速是一個鐵一般的宇宙常數，就像我們現在的每秒三十萬公里一樣。當然，這只是舉出兩個例子，還有其他的宇宙規律被用做武器，但目前為止我們還不知道都有哪些，很可能，所有的規律的都能被武器化了，在宇宙的某一部分，被用作武器的規律甚至可能包括⋯⋯當然這只是瞎猜，太玄乎，我也不相信。」
「包括什麼？」
「數學規律。」】
【突然，程心聽到了一陣尖厲的怪聲，彷彿是太空梭被一把利刃從頭到尾劃開，接著是劇烈的震動，然後，她便經過了怪異的一瞬間：怪異之處在於她不敢肯定這是一瞬間，這一刻既無限短，又無限長，她此時有一種跨越感，感覺自己在時間之外。後來關一帆告訴她，她經歷了一段「時間真空」，那一刻的長短不可能用時間來計量，因為那一刻時間不存在。與此同時，她感覺自己在坍縮，似乎要變成一個奇點，這一刻，她、關一帆和太空梭的質量變成無限大，然後，一切陷入黑暗。程心最初以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她無法相信太空飛行器內部能變得這樣黑，伸手不見五指。程心喊關一帆，但太空裝的耳機中一片死寂。】
【關一帆在黑暗中摸索著，抱住了程心的頭，她感覺自己的臉與他的臉緊緊貼在一起，她沒有抗拒，只感到莫大的安慰。但她很快發現，關一帆這麼做只是為了和她說話，因為太空裝的通訊系統關閉了，只有把兩人頭盔的面罩緊貼在一起，才能把聲音傳給對方。】
【程心開始感到呼吸困難，她知道太空裝的控制系統停止工作了，供氧也隨即停止，她現在呼吸的只是頭盔中的一點兒殘氧。她的呼吸急促起來，愈猛烈地吸氣，窒息感來得愈快。她本能地抬手想打開面罩，關一帆抓住她的手制止了她，又一把將她抱住，這一次是為了安慰她。她感覺他像是在抱著自己從深水向上浮，在發光條的冷光中，她看到了他的眼睛，那目光彷彿在告訴她就要到水面了。】
【他們的呼吸中出現了白色的水汽，程心脫下原來的太空裝後，感到艙內寒冷刺骨。笨重的太空裝穿起來十分吃力，關一帆幫著程心穿，她感覺自己就像個孩子，在這個男人面前，她有一種久違的依賴感。在戴上頭盔前，關一帆仔細地給程心講解這種太空裝的用法，告訴她供氧開關、加壓開關、溫度調節旋鈕、通訊開關、照明開關等分別都在什麼位置。】
【她知道，寬帶上流動著的圖形的每一個週期，都意味著太空梭以光速圈圍繞著藍星運行一圈。低光速下，狹義相對論魔鬼般的律法仍然有效，在那個參照系中，時間正以千萬倍的速度閃電般地流逝，像從程心的心裡流出的血。
這一刻，滄海桑田。】
【程心轉過頭，透過面罩對他微微一笑，「我不怕的。」
「我當然知道你不怕，我只是想跟你說說話。我知道你做為執劍人的經歷，只是想說，你沒有錯。人類世界選擇了你，就是選擇用愛來對待生命和一切，儘管要付出巨大的代價。你實現了那個世界的願望，實現了那裡的價值觀，你實現了他們的選擇，你真的沒有錯。」
「謝謝。」程心輕輕地說。
「你後來的經歷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你也沒錯。愛是沒錯的，一個人不可能毀滅一個世界，如果這個世界毀滅了，那是所有人，包括活著的和逝去的，共同努力的結果。」
「謝謝。」程心又說，熱淚湧上眼眶。
「至於下面發生什麼，我同樣也不怕。早在『萬有引力』號上的時候，星空就讓我感到恐懼，感到累，我就想停下對宇宙的思考，但卻像吸毒一樣，停不下來。現在，可以停止了。」
「那很好，知道嗎？我唯一怕的就是你會怕。」
「我也是。」
他們手拉在一起，在太陽的瘋狂舞蹈中漸漸失去了意識和呼吸。】
【程心把最後一個數字的位數數了三遍，然後默默地轉身走出太空梭，走下舷梯，站在這紫色的世界中。一圈高大的紫樹圍繞在她周圍，一縷陽光把小小的光斑投在她的腳邊，溫濕的風吹起她的頭髮，透明小氣球輕盈地飄過她的頭頂，一千八百九十萬年的歲月跟在她身後。
關一帆來到程心身邊，他們目光相對，靈魂交融。】
【「程心，我們錯過了。」關一帆說。
在 DX3906 星系的低光速黑洞形成一千八百九十萬年之後，在宇宙誕生一百七十億年後，一個女人和男人緊緊擁抱在一起。】
【程心伏在關一帆的肩上痛哭起來，在她的記憶中，這種痛哭只在雲天明的大腦與身體分離時有過一次，那是⋯⋯一八九〇三七二九年再加上六個世紀以前的事，而那六個世紀在這漫長的地質紀年中已經可以忽略不計了。但這次，她痛哭並非只為雲天明，這是一種放棄，她終於看清了，使自己這粒沙塵四處飄飛，是怎樣的天風；把自己這片小葉送向遠方的，是怎樣的大河。她徹底放棄了，讓風吹透身體，讓陽光穿過靈魂。】
【他們坐到鬆軟的腐殖葉上，繼續默默地相擁著，任時間流逝。陽光穿過葉隙投下的光斑在他們身邊悄悄移過。有時，程心問自己：是不是又過了一千多萬年？她的意識中有一個奇怪的理智體，在悄悄告訴她那不是不可能，真的有隨意跨越千年的世界。想想死線吧，如果它稍微擴散一點，內部的光速就由零變成一個極低值，比如像大陸漂移的速度，一萬年一公分。在這樣的世界中，你從愛人的懷抱中起身，走出幾步，就與他隔開千萬年。】
【在這宇宙的最後審判日，地球和三體兩個文明的兩個人和一個機器人激動地擁抱在一起。
他們知道，語言和文字的進化是很快的，如果兩個文明存在了相當長的時間，甚至現在仍然存在，他們的文字絕對與現在顯示的完全不同，但要讓小宇宙中的人看懂，只能用古文字顯示。與大宇宙中曾經生存過的文明總數相比，一百五十七萬是個相當小的數字。】
【「如果你們堅持，我就找找看吧。不過，我還是覺得留在這裡是最好的選擇。留在小宇宙中有兩種可能的未來：如果回歸運動成功了，大宇宙坍縮為奇點並發生新的創世大爆炸，你們就可以到新宇宙去；如果回歸運動失敗了，大宇宙死了，你們還可以在這裡度過一生，這個小宇宙也是不錯的。」
「如果所有小宇宙中的人都這麼想，那大宇宙絕對死了。」程心說。
智子無言地看著程心，對於她的思維速度而言，這段時間可能有幾個世紀那麼長。很難想像軟件算法能夠產生這樣複雜的目光和表情，顯然，智子的 A.I. 軟件把與程心相識以來的所有記憶數據都檢索出來了，這數據有近兩千萬年的跨度，這所有的記憶都凝結在她的目光中，悲哀、敬佩、驚奇、責備、惋惜⋯⋯種種複雜的感情混雜在一起。
「你還是在為責任活著。」智子對程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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