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酒店》
創作者:吳明益
第一本看的吳明益的作品,本以為會排隊等久,沒想到滿快就等到。一開始就有種魔幻寫實的手法,既是存在傳說中的巨人,但又真的看著督砮的巨人,有思想的巨人。當秀子珍藏的書《愛麗絲夢遊仙境》就暗示女孩走進去的山洞是個虛幻之地,巨人也是虛幻的,他們是根據人的幻想而存在。年幼的孩童,鼓起勇氣逃家,鼓起勇氣走入另一個陌生地方,在巨人的身體裡面交換了,虛虛實實,我覺得這種氣氛非常溫馨可愛,也不禁想知道之後怎麼發展。愛麗絲跟著兔子走入的鏡中世界,督砮跟著 Idas 走入巨人身體,秀子跟著三隻腳的食蟹獴走進巨人身體,多年後小鷗也如同母親一樣,跟著三隻腳的食蟹獴來到同一個洞穴。
但這一本沒有愛情,督砮跟秀子的故事像是個預演,帶出的是巨人的行為,這一個好巨人。我想到伊格言上課講的英雄救貓,先累積角色好感,那個虛無飄渺、存在各國文化背後的巨人,有非常多形象,有可怕、血腥、溫柔、冷漠,這一個在花東的大自然信仰象徵的巨人又是什麼形象呢?
隨著故事推進,才知道其實這個魔幻寫實的開頭是個很溫柔的起點,因為整篇故事其實寫出了很多國民政府遷台之後,在花東地區的開發與發展的各種血淚故事。當然有豐富的原住民的部落故事,但在這裡的人不只是原住民而已,還有很多沒有家可以回的,甚至他們並不全然都信仰上帝。
從督砮的獵人家族開始,講到他祖父的事蹟,跟日本人作戰,提到部落的信仰。也寫到了原住民因為都市發展而有的焦慮感。年輕的獵人想進大都市工作,但卻因為人生地不熟,最後還是回歸家鄉,在兩代人身上反覆上演,可能現在很多人也是這樣的過程。祖先生活的智慧,祖先的故事還在督砮的心中,跟著基督教一起存在。於是就寫到了部落的傳道。
傳道的家庭稍微簡介一下,傳道的做人處事也漸漸明顯,從很遵守教義的形象,到後來寫到參加抗爭的時候低調的行為,會覺得他們也是愛著自己家鄉,但仍好好扮演和平和諧的引領角色。神的信仰與祖靈信仰辯論矛盾,最後生活文化讓這些疑問漸漸融合成他們自己想要的樣子。像是獵人沒有完全信仰上帝,還是有部分祖靈信仰的儀式,傳道主持週末教堂禮拜,也沒有要求所有村民都要多虔誠,就是各取所需的感覺。
除了部落的獵人,也有平地人與原住民的家庭型態,父親是閩南漁夫的威朗,母親是部落的一朵花,馬蘭。這一家三口的生活總是充滿無奈,馬蘭的哥哥某天被叫出去殺害,頭骨上發現兩個孔洞;孤身一人的馬蘭最後決定嫁給坐在岸邊沒有講話的漁夫。兩人成家後還被迫搬家,就是為了讓出地點給土地公廟。馬蘭懷有身孕時,丈夫冬天去捕鰻苗,就這樣天人永隔。威朗長大後又選擇出海,寫到了另一個無奈選擇的賺錢苦工,「跑船」,也因此寫到了他的朋友阿怒。
以為花東地區就是原住民的苦難,但其實比我想的更複雜,還有很多被忽略的、被忘記的。
老溫,原本應該是年輕的小溫,是個被國民黨拐來當少年兵的年輕人。遷台之後分到花東開發的部隊中,一斧一鑿的開闢清水斷崖。這裡我讀的很糾結痛苦。年紀輕輕就突然跟家人分離,至老死之前再也無法相見,然後被發配去做苦工,沒有什麼打仗升遷的功績,就是被當便宜人力使用。當年開鑿清水公路也沒有什麼工安思維,山崖的落石、暴漲的溪水、沒有科學計算的爆破,炸死多少同袍,還有那個跟他一夥的從部隊一起分配過來的老友。砸到他的臉都爛了。
還甚至寫到當年對這些軍人投藥,為了減少他們的性慾以防有軍隊失控,結果小溫從此喪失性功能。他辛苦了一輩子然後沒有任何平凡普通的幸福,小溫變成了老溫。已經不可能回中國探親了,就孤身一人。
我看到整本書對老溫的經歷還是滿震撼,因為以前就聽說清水公路是老兵慢慢敲出來的,也說過死了很多人,但好像就是個兩句話講過的故事,在這裡他被模擬體現出來了。可以藉著吳明益的名氣,在每個人腦中被演繹過一次,清水公路那些犧牲性命的故事,好像終於有個指標性的故事專門訴說了。
玉子,就是秀子,也是第二個點破花東魔幻童話的角色,第一個是督砮的漢文名字黃家輝出現的時候。秀子跟督砮當年交換沒有多久,就因為通報警察而交換回去,幸運的是兩人都沒有走上最糟糕的路。秀子年紀更大了之後,有了謀生能力,改名叫玉子。跟過青年私奔,也被拋棄過,未婚生子,被西畔媽媽拯救。
最讓我心痛的是,她剛生完小鷗靠撿拾玉石維生,遇見了比紹,就是督砮幼年的玩伴。比紹因為山崩而喪命,從此玉子不再冀望結婚幸福,決定靠自己養活小鷗。因此促成他去金門的歌舞廳工作,賺了一筆開店基金之後,來到當年造訪過的克尼布,開啟了海風酒店。
玉子的人生根本就是酒店媽媽桑,燈紅酒綠的樣子。那個年代的女生要靠自己養小孩,玉子的經歷只差沒有下海了。玉子不但有才藝,也有膽量,很會看情勢臉色。她的酒店可以安排地方勢力同時入座,但又同時看不到彼此。跟黑白兩道都有點交情,例如會派女孩去打掃警局,如果有人鬧事的話警察可以幫忙處理,這些手腕根本就是女性在上個世代被訓練出來強悍的做法。
小美,是個從大都市轉調到偏鄉小學的熱血教師。小美不是空有幹勁渾身傻氣的人,知道受挫,也知道需要時間,還是會慢慢融入部落中。
阿樂,是個客家女孩,義憤填膺,伸張正義。看到政府準備在花蓮蓋水泥工廠,最是投入並反抗。
小林,依照老闆的指示來東部山區做動植物調查,對蝙蝠很有興趣,但當年做研究的資源不夠,就只能聽老闆指示。有些跟開發相關的內幕,他聽到了也無法告訴夥伴,只能自己敷衍了事。喜歡當地生態的他內心應該是希望跟自救會再一起,但礙於老闆的指示他也無法協助太多。
歪脖子尤道,本身是獵人。年輕的時候解放捕獸夾中,被夾斷手掌的台灣黑熊幼宰,被母熊攻擊。在父親去世後,他也承接了村長溝通的角色,面對著漢人奸商的勸說與脅迫,他好像只能默默接受。
這是一個講述花蓮蓋水泥廠的抗爭的故事。當年開發只說會引進很多工作機會,會發展起來,卻只是在巨人身上打很多豎井、鑽洞,植批被破壞。懷著獵人精神的人加入自救會,但也有不在意的居民願意簽字搬家。隨著政府給的補償金越來越多,默不作聲的人也越多,抗爭到了末尾只有督砮跟失智的烏明老爸、阿樂,在小卡車上宣傳。這邊最厲害的是這樣一個火爆的僵局,由兩位傳道開車宣傳「天國近了」開車過去緩解。好像在說神愛世人會化解這些紛爭。兩位傳道分別投入不同陣營,但是站在開發那邊的會低調捐錢給自救會。
有的人在意金額,拿了錢可以改善生活,有的人在意文化與精神,當年對抗日本軍隊捍衛家園,現在卻又要搬家讓出。而且其實玉子根本不在意自救會,她的海風酒店處於舊村與新村之間,她只想要趁人多的時候多賺一點,因此這種議題絕對會作壁上觀。這樣的玉子是否市儈許多,但以她的偏鄉閩南家庭的成長背景,她努力的方法有限以及她想守護的事物都非常明確,至少她很照顧自己的小姐,很愛惜自己的女兒,也很懂得報恩,一起照顧娜歐米。
故事最終還是來到一個轉折點,大家都承受的自己選擇的結果。小鷗在蘇拉颱風來臨前,跟著食蟹獴來到巨人之心。村裡的人都知道這個有繪畫天賦的可愛小女孩,不管是自救會還是新海豐的居民,都趕緊組成搜救隊出動。隨著颱風登陸,風雨漸驟,加上山坡地被開發,巨人知道自己即將逝去,希望能多撐一點讓居民可以快點逃離。
歪脖子尤道見到了他當年放走的黑熊,我把這段理解成是山的警告,而尤道也決定相信這個預兆,帶著村民撤離。
威郎跌倒脫臼,看到光禿禿山坡地,她發現自己的家園其實破壞的非常嚴重。最後他把自己的補償金分成三等份。給了阿怒的年老無依的阿嬤,馬蘭和自己。
小溫、Idas、巨人、烏明離世,這些守護著村民,守護著小鷗的角色在颱風中犧牲了。看到老溫三天後才在溪邊發現泡漲的屍體,有點覺得他也太可憐,但他這輩子好像唯一有存活的動力就是為了保護小鷗。
我滿喜歡他描寫死亡的段落。例如寫到比紹的死亡,他先是寫道比紹有修長又有活力的手指,而後有寫到搬開石塊發現有手向她伸來,是那些修長卻沒有活力的手指。這種形容詞的沿用,又寫的非常有畫面。讓我第一次讀覺得好驚悚,「怎麼有手?」但細看到他說的那些手指,就這樣才驚覺。另一個是他寫威郎跟著阿怒跑船,某天阿怒不見了,而威郎看到海面上某處有一截木頭漂流,很快就消失。想到那個畫面就會覺得很毛骨悚然,威郎一定猜到阿怒被殺害拋屍了,但他在船上能怎樣伸張正義報仇嗎?他可能要跟兇手一起回靠港上岸,那個跟著他一起度過多年的好友就這樣默默消失了。另外也是關於感情的描寫,他寫道說威郎猶豫著要不要離開自救會,但內心有一股衝動是想問小美要不要跟他一起去;講到小林跟著阿樂在散步,聽著阿樂一直抱怨。
海風酒店的營業時間是水泥廠開挖期嗎?因為蘇拉颱風來襲,引發土石流才收掉嗎?
西畔媽媽所在的地方就是當年赫赫斯,Truku 搬到克尼布之前根據地,但那邊的人口已經因為遷出而銳減。
為什麼烏明,失智的老爸,最後是在巨人的洞穴中開槍?小說中寫起來是對著督砮開槍的樣子。
海風酒店被常客買下又要拆除,常客邰先生,感覺是暗戀玉子已久的人,曾經花很高的金額跟玉子合唱。但往前翻玉子的經歷沒有看出是誰。
小鷗帶著獵刀與故事書走到巨人之心,就是當年秀子與督砮相見的地方。巨人叫小鷗用獵刀刺死自己,小鷗卻打開故事書開始朗誦故事,延長巨人的壽命。獵刀與故事書是象徵部落的傳統與夢想嗎?小鷗繼承了部落的文化也有著突破的夢想,最後她才會燒了胡言亂語的故事館,被判刑入獄。沒有傷害任何人,但滿腔怒火得以宣洩。而小美、阿樂都還在為了改變與抗爭努力,小林也投入熱愛的蝙蝠研究,督砮籌備了三隻腳自救會。我很喜歡督砮跟出獄後的小鷗說,如果我是你的話,會跟你一起去燒了故事館。
句子
【男孩發現進入山洞以後,白狗就變成薄薄的白白的影子,然後變成白白的煙,接著就消失在他的視線裡了。
這時他才發現,後方的黑暗和前方的黑暗一樣深,四周一片靜默,空氣像是有一層濃重的厚度,一切失去銳利與邊角,剛剛的興奮感,就像蝸牛的觸角一樣縮回身體裡面。】
【聽了幾張以後,黃家輝突然耳朵一震,他終於聽到熟悉的歌。那是一首叫做 “Uyas Mgrbu”「〈早起歌〉」的歌,是一首用 Truku 語唱的童謠。
聽著聽著,黃家輝又變回督砮・烏明,他跟著 Tama 穿過獵徑,陽光熾熱,山風獵獵,雨後突然出現的野溪從腳底纏纏流過。
他眼眶溼溼地轉過頭對著阿宗說,說:「我好想上山打獵,下山唱歌啊!」】
【當玉子第一次畫畫的時候,他從後面靠著她的聲音說:「我就知道妳有天賦。」一種微妙的氣息從他身體的角落、凹處、孔穴散發出來,連她自己都感覺到了。他坐到旁邊來,兩個人在大石頭上,兩旁山谷青翠的綠色沿著山脊而下,好像伸手就可以觸摸到似的。
「諧調」、「氣息」、「韻味」⋯⋯這些她家鄉的人從來都不會使用的詞,從他口中講出來,把世界都翻新了一遍。那些詞會在她眼前形成一小圈霧氣,接著往外擴散,填滿了他們身體間的窪地。】
【如果不說食蟹獴還以為那是一棵大樹,它的氣根最粗的地方直逼牠在森林裡看過的千年紅檜,最纖細的地方猶如雛鳥的羽管,根系緊緊地抓握著細小的砂礫與巨岩,聯繫著巨人和大地。那些根系間有些地方流水潺潺,循著流水食蟹獴發現可以更快速地到達在地面上看起來很遠的地方。】
【巨人看向海洋,看看是不是有許久未聞的颱風氣息。當然,渴望颱風只是生命們的一種短暫希望,因為一旦颱風來到,又會成為另一種惡夢。
生命的本質就如此,甜美的剎那經常是危險的,期待的盡頭失落等待在那裡,隱晦朦朧的清晨總會明朗,而明朗的必會再次晦暗。】
【「工業局跟榮工處有關係嗎?」
「我們老兵老了,不會被徵召去做工程了,聽說這次要進外勞。」他再次想起自己在峽谷裡鑿路的光景,其實這些年來,就像每天都在臨終回憶一樣,這些事隨時都會在他心上流過一遍。】
【她們走在礫石灘上,浪聲巨大,海跟天空不是純粹的黑暗,而是像綢緞般的黑藍,浪拍打岸上時,捲起白色的泡沫,有的泡沫飛起來,像雪花一樣飄在空中,好像把她們裹在虛幻的、不存在的雪景裡。阿樂覺得一切都跟這些泡沫一樣,易碎而不確定,她不知道「對手」是什麼,但她好像也不確定夥伴之間真正在想的是什麼?運動會不會的最後就這樣散了,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只有經歷過痛苦的人才會知道,痛苦不總是在夜晚時降臨,痛苦來的時候先是扭曲了空間,讓一切變得更為緊密、扎實,不可移動,感官失去作用,物體失去自身的面貌。然後,它會出人意表,硬生生地把人擊倒,讓人無論在什麼地方都得面對黑暗,思緒翻滾,讓精神的心電圖留下一條直線。】
【車子外陽光明亮。東部就是這樣,只要是晴天,即使是冬天也會讓你誤以為是春天來了。阿樂發現,冬天陽光雖然明亮卻和春陽完全不同,更像是一種礦物,冰冷的、人造的,一種超乎真實感的強硬。】
【當時蘭陽平原依然一派鄉間景色,直到另一段沿海公路出現,逐漸上行,森林在右,海洋在左,像一道從不消失的邊界,在陽光的照射下,強烈得毫無陰影。那時的幸福感也沒有陰影,它是純粹的,不加稀釋的,沒有雜質的。那個時候人生之路就在她腳下,一切都可能發生。一切都有可能。現在不再是那樣了。許多事發生了,而發生過的事為可能發生的事提供了前提。】
【豎井底部的空氣凝重熾熱,讓人好像背了十幾公斤的裝備一樣。雖然大型的抽風機持續運轉,但工人們依然無視規定脫得只剩下內褲。他們的四肢被不知名的昆蟲叮咬,抓騷後流膿結痂,勞動而結實的胴體因為長期在地底工作而漸漸變成一種沒有血色的黑,好像一種被商人稱為皮革黑的大理石所雕出的石像。】
【有一次炸山壁小溫和老鄒的隊伍在河道敲路基,上方一爆破,落實雖然是準確地落在他們身後,卻塞住河道。午後一場大雨,溪水就此暴漲,幾個弟兄就這麼莫名其妙被沖走,小溫硬是拉起了其中兩個,一個活,一個死了。死的那個小溫不用翻身就知道是老鄒,他的臉被一顆大石頭砸爛了,翻身了也沒有意義。
敵人壯麗偉岸沈默,無意無念,你看不出它的意圖,也想不透它的決定,它不要你的祈求和愛,也不理會你的畏懼與恨。】
【這麼多年下來,我把看見蝙蝠當是某種心願可能達成的信號。不過想想很蠢,爸後來還是離開我們了,新用的後面還有人生,人生並不是一個心願達成之後就結束的。】
【普通列車到臺北要很久很久,他在火車上一秒鐘都沒有睡著。他跟我說,年輕人跟老人的差別就是年輕人會被窗戶外邊的東西吸引,哪怕那只是一條沒有水的河、一間在稻田裡的破房子、一個戴著大帽子的女人。就是想看,就是好奇。老了以後就會把自己縮在座位上,用外套蓋住自己的眼睛與耳朵,名義上是怕冷,實際上是怕看到世界還是一樣,但是自己已經太陽下山了。】
【玉子想,沒人教會我們怎麼變老,也沒人教會我們該怎麼變好。小鷗想起年輕的時候,總以為只有其他人會得這種疾病,而自己基於某些原因,會躲過它的襲擊。「老」是那些犯了錯的人應得的,老人對青春的懷念、對身體不聽話的抱怨、莫名其妙堅持的頑固,和管東管西的囉唆都是咎由自取,自己絕對不會變成那樣,自己會在三十歲以前死掉,在最美的時候死掉。但現在玉子和小鷗都知道了,老不是疾病,不會突如其來地伏擊,它只是靜默等在那裡,像是路的盡頭張大的嘴巴,準備好讓你進去,而且僅此一條,別無它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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