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譚十記》
創作者:馬識途
1942 開始寫第一篇的破城記, 1984 年整本書才順利付梓。中間被國民黨特務抄過、文革批鬥毀掉過、其他形勢自己燒過原稿。所以這麼一個文采飛揚的作家,一生的心血就這麼十篇文章。他寫出來的時候,整個社會的風氣已經驟變, 1940 到 1980 年代的科技進步、生活習慣巨變、人權社會議題出現,中文用語也大相徑庭。所以小說很像清末的用語,但是出版時已經是很近代的事。
故事開始於一個邊緣的縣城,一群平日混吃等死的公務員,賺不了大錢,又餓不死,平常上班也只能應付長官,濃濃的中華民國官僚體系。比起看到一堆薪水小偷,更直接的是看到一群遠避塵世的基層老百姓,沒有什麼家產田產,就是撈到一份穩定的工作,度過餘年。 坐冷板凳久了,一群人就下班閒聊,組一個冷板凳會,聊天講故事。總共十個人參與,每個人還典雅的起一個雅號。請年紀最小的高材生,把大家講的故事收集下來。可能最初開始,是要諷刺民國政府時期的腐敗,但後來想想,他有可能是藉由臭罵民國時期的政府,但也同時指責中共時期的同樣官僚的現象嗎?
〈破城記〉冷板凳會的會長,峨眉山人,先開始,後面拈鬮輪流。國民黨說要追捕共產黨,但這個黨已經腐敗了。有權有勢的人,歌舞昇平,一般老百姓則民不聊生。文章中描寫花廳的宴會真的是古典雅緻。透過真真假假的新生活視察委員,耍弄縣長一回,先騙他是理髮師,再騙他是視察委員。最後,原來是高老太爺兒子私售軍火,賣給了附近一批游擊隊,隊長來攻城了。 鴉片煙、姨太太、貧富差距、敷衍、官僚體系等醜陋都顯露出來,特別可笑。
〈報銷記〉三家村夫的故事。平時極度低調,彷彿整個人是鉛筆稿。他講了從學校畢業之後,學的會計作帳方式,都被長官退件斥責,報銷的單據寫法太老實,無法讓糧食部長底下的人貪污。由於長官的指導有方,他學會的造假單據以推進核銷,抽屜裡有街上的好幾商號的印章。這篇描寫,不禁讓我猜想是否就是台灣民眾黨的神奇作帳技巧。
隨著長官厚愛,他也漸漸被提拔,有天被通知轉去一個空殼的公司專門處理糧食的帳款,空殼公司也是糧食部長團伙設立的。他諷刺的說,人有多聰明,他有多想要賺錢的時候就有多聰明。長官又指示他造假船隻海損,就可以從中撈取糧食囤積,藉此壟斷糧食市場,逼退小型糧食公司或是米店。
最後,這麼一個賺錢的好方法,也被當時蔣中正政權時的孔二小姐盯上,靠著孔家的勢力參與這場糧食遊戲。糧食部長眼看情形不對,設計讓三家村夫上船,再把船撞沈,實現海損後,謀殺掉知情人士。被救起的三家村夫,只能把實情吐露給孔二小姐的人,最後把糧食部長逮捕。
但是三家村夫也無法加入哪一個派別,這場遊戲他玩不起,前輩最後一絲好心就是建議他快隱性埋民逃走,因為他參與整個糧食部長貪污造假壟斷的詳情,因為帳款都是他做的,也有人要滅他口。所以他就跑來現在這邊了。
帳款真重要啊,一步錯步步錯,講的不是技巧上的對錯,更是這種價值取捨的時候。
〈盜官記〉巴陵野老講述。電影「讓子彈飛」的原著小說。小說就非常有趣,我也看得哈哈大笑。像是張牧之綁架陳師爺,卻對他很禮遇,要求他當師爺才能順利買縣長委任狀。中間開庭審判,張牧之一群人對於地主佃農的身份階級也很不順眼。只可能小說最後是張牧之坦然在萬民夾道,熱淚的情況下走向刑場,不過黃惡霸被一刀砍成兩截。陳師爺也活著,帶著家裡妻小逃出縣城。但是巴陵野老講到張牧之走向刑場時,就低頭落淚,地上早已淚跡斑斑,只一直說「走著」卻講不出來結局。大家才發現他很可能親眼見過,或甚至,他就是故事裡的陳師爺。
〈娶妾記〉山城走卒講述。一個女生沒人權的故事,老牛吃嫩草,還吃到自己的親生女兒。而且不是兩情相悅,是根本就故意誘姦年輕家教老師,把人家睡了,娶進來做姨太太。原本的元配發現不對,才知道分離將近 20 年的前夫,已經發達且變成一個腦滿腸肥的噁男。亂倫自己女兒。
〈禁煙記〉野狐禪師講述。他是一個話很多,很容易就發散掉,講得忘我,也所以他講的東西常常被認為是假的,很可能都自己加油添醋。這次故事沒有很具體,就是野狐禪師綜合了很多年的聽聞,覺得民國政府頒布的禁煙令,成立了禁煙查緝小組,其實才是整個鴉片市場的流通的最大來源。還因此把揭發事實的基層公務員,謀殺了埋在柱子裡,直到抗日戰爭被空襲時,柱子毀壞,才發現該具遺骸。
〈沈河記〉羌江釣徒講述。他說他從比較深遠山區的鄉下過來,就講一個他聽過鄉下故事。但小說都寫成鄉壩頭來表示鄉下地方。其實就是一個鄉下封閉的鬼故事,一樣是女性受害者。某一個吳家村,遠離快速變化的政權,村中的村長,吳舉人還很懷念清朝的那些古舊思想,認為寡婦不可以改嫁,男女不能自由戀愛。寡婦都要立牌坊,私通的都要丟入河中。
吳舉人年輕時,跟一位寡婦私通,等到寡婦年老色衰又把冷落她,等於這個女人年紀輕輕守寡,只能私下偷偷跟吳舉人往來,吳舉人隨時可以結束這段關係。
隨著時間推進,兩人都老了,吳舉人還成了大家長,寡婦孤獨地度日。某天吳舉人的么女成為寡婦後,決心要另外改嫁給村內吳姓青年。然而兩人往來的事實被吳舉人的眼線發現,為了求財就謠傳他倆私通,這對愛侶跟村內的其他年輕人決定將計就計,假裝被捆上石墩,丟入河中,但繩子會是鬆開的,所以很快就可以擺脫。
沒想到中間吳舉人刻意掉包,把自己的么女,換成老寡婦,被自己的女兒揭發。老寡婦獲救後,悠悠地說出年輕時跟吳舉人私通的事實,可能怨氣吐不完,但至少開始吐了第一口。
〈親仇記〉無是樓主撰寫,這位科員平時講話會大舌頭,又容易結巴,要他擺龍門陣可能大家聽得也很辛苦,本來眾人讓他跳過,沒想到他早有準備。他把故事寫下來了。所以這一篇特別長,風景描寫特別多,因此更加文雅,同時,沈痛的地方也是狠狠重擊。
故事長度像一篇完整的民視八點黨,故事主角,鐵柱是一個眉清目秀確認身體魁梧的壯漢,年輕力壯卻又會寫字,會做人,學習快。在孫家宅院裡當長工,年紀輕就當上領班。跟孫家裡的私生女,孫小芬相戀,不小心懷孕。從此兩人的命運就在這偏鄉的地區被蹂躪、踩踏。
為了保全孫家的名節,孫小芬被送去附近的一間觀音寺,待孩子出生後立刻殺嬰,再把媽媽送回來。觀音寺的住持原本是孫老爺的舊情人,幫過孫老爺處理很多秘密,這次也照做。但在鐵柱跟好友張本樹的勸說下,女嬰偷偷帶走,小芬必須要送回孫府。
然而孫老爺沒隔幾天就把小芬送去更深山的羅家山當妾。小芬無從選擇只能再次被男人的臂膀壓制,又再次懷孕了。得知小芬又被送走之後,鐵柱只能自己扶養女嬰,依小芬的囑託叫「盼盼」。鐵柱從原本長工到後來,改作賣唱藝人。隨著鐵柱演奏二胡,盼盼唱歌,這對父女表演越來越知名,他們也開始在山區的村落中表演。
所有的惡霸都會強姦民女,父女人氣組合這次被羅家山的少爺盯上,此時盼盼已經屆滿 20 歲。所以可想而知,惡霸強姦親姐姐,孫小芬雖生出兒子卻被當姨太太冷落,兒子也長歪了變成惡霸,欺負的女生不知多少。
盼盼飲下過量的鴉片自盡,死亡前她憤怒的攻擊揮打惡少爺。孫小芬透過動靜才得知此事,於是相隔 20 年一家三口又團聚了,但是在極度悲傷的情形下。三人合力殺了惡少爺,而盼盼的鴉片毒發作了,小芬送走鐵柱後,也服用鴉片自盡,躺在 20 年不見的女兒緩緩失溫的身體旁,閉上眼。
鐵柱有好幾年,都很悲傷的旅行。遇到無是樓主之後,幫忙打聽了一下游擊隊的蹤跡,就這樣深受吸引,決定加入游擊隊一起行動。
〈觀花記〉〈生兒記〉觀花記由硯耕齋主講述。幼年時跟同伴的惡作劇,揭穿了一個裝神弄鬼的老太太的把戲,沒想到從此,老太太變成叫化子,沿街乞討。無法種田,沒有後嗣,無法做家事的老太太,沒了裝神弄鬼的幌子,就無法謀生。硯耕齋主看到這些變化之後,內心一直有塊疙瘩,就算老太太已經消失很久了,但他好像彷彿都看得到乞討的身影。生兒記是由野狐禪師講述。因為觀花記比較短,所以野狐禪師自告奮勇多講一段。他某天回鄉下,聽到一對以前很幸福的夫妻,兩人因為傳統社會壓力,求子心切。努力多年後終於生下一個男嬰,細心呵護,但沒想到五年後還是走了。且不管當時醫療多落後,讓三四歲孩子抽鴉片煙,這個男孩去世後,他母親就崩潰到處打著燈籠喊他回家吃飯。
〈買牛記〉窮通道士講述。描述鄉下種田電戶的處境,時常要看天吃飯,除此之外還要看地主臉色。收成不好的時候,地主吸的血是一樣多。王子章辛苦攢錢,生活精打細算,省吃儉用,不是為了什麼夢想,只是為了不要被童家大地主抓住把柄。他想買一頭牛耕田,但是存款不夠,還要再辛苦一兩年才能夠湊到。於是他有天問女兒要不要去童家大院當一年的丫鬟,伺候即將臨盆的姨太太,這樣工資可以讓王子章買牛,增加產量、效率,減少勞力付出。
最後呢?王子章的確享受到了耕牛的好處,但是牛很快就因為寄生蟲疾病而死亡,女兒去受苦挨打都還沒滿一年,錢就這樣打水漂。鄉下的惡少爺都會強姦民女,幸好這個故事裡,王小妹妹跑得快,少爺準備伸出狼爪時,她逃跑到家裡面請求庇護。王子章跟一票佃戶,都義憤填膺,決定團結一起。
〈踢踏記〉不第秀才講述。剛畢業的學生能講的故事就是學校的故事,有一對戀人老灘跟飛艷,本來很會跳踢踏舞,還常一起搭擋演出,但無奈飛艷被戲團老闆賣給了日本買辦當妾,於是這對鴛鴦也從此散了。後來飛艷又被賣給日本老闆,因為日本買辦想要討好這個老闆。飛艷跟老灘在某個社交宴會上相遇,老灘去表演,飛艷在下面。會後飛艷安排了兩人會面,但卻也是飛艷的最後一面。因為偷溜出去的事情被發現,最後應該是被虐待或酷刑而死,因為傳達消息的侍女蝶香早已泣不成聲。 後來,老灘跟蝶香都在那裡幹出一番大事。那裡跟這裡。我猜那裡只得要嘛是日本的特務,或是在汪精衛政權下執行任務?
十個小人物的閒談,每一個故事都是悲痛的經驗。
作者經歷文革時期被批鬥,不知道是不是有遇到思想審查,但最後只出了批評蔣中正政權的書,卻沒有寫他文革時期經過的故事,在獄中不會聽到其他獄友的故事?國民黨有關過他嗎?我推測馬識途先從是共產黨的地下工作,被軍統局追捕時,妻亡女散,被拆家了當然會痛恨蔣介石。所以作者為了共產黨,被國民黨追捕,然後好不容易解放後可以好好寫作,又碰上文化大革命。真的是命運多舛。
句子
【天才擦黑,高公館的後花園裡到處掛著汽燈,明晃晃的。我記得那正是八月天氣,花園裡白天雖說很熱,晚上卻是清風習習,分外涼爽。又加以那些奇花異草湊趣,放出陣陣清香,沁人心脾,回廊曲處,有幾株柳樹在晚風中搖曳,柳樹背後,小池旁邊,幾座假山和三兩座小亭,交相輝映,別有一番風趣。大花廳就在假山後邊,一周圍都是密密層層的竹子和奇花異草,花廳裡更是古雅別緻,在上手一個大雕漆花屏風,屏風前面擺著一把沉香木雕的大躺椅,鋪著虎皮,前面擺著大理石鑲面的踏凳,踏凳旁邊擺著茶几,也是沉香木雕的,茶几上放著亮晶晶的白銅水煙袋,地上還有古銅色的痰盂。這把大躺椅一望而知就是高老太爺的「寶座」了。「寶座」前面擺著七八張一色紅豆木圓桌圓凳。花廳那一頭擺著一個古色古香的檀花木雕長供桌,上面擺著香爐和各色古董玩意兒。在花廳中掛著好幾個汽燈,照得如同白晝。】
【至於我呢?不是有好處兌現了嗎?不是從為五斗米折腰,上升到為五石米折腰嗎?你們真要想得那麼天真,你們腦袋瓜子就是無可救藥了。我當時就沒有那麼想過。我只想,我才從狼嘴裡出來,又跳進了虎口,能活著逃出來,就算幸運。果然,當他們從我身上榨取到一切有利於他們進行鬥爭的材料,再也沒有油水可榨了,而他們的官司打贏,糧食部長的肥缺抓到他們手裡去了。】
【今天這個佃戶上堂還沒下最,地主就作揖說:「稟老爺,叫他跪下,好審這些刁民。」兩旁掌刑棍的舊差狗子就照例叫一聲:「跪下!」
那個佃戶就真的撲通一聲跪下了:「老爺,冤枉。」
「慢點!」張牧之看了,很不是味道,生氣地問那個地主:「為啥子只叫他跪,你不跪?」
趙家地主非常奇怪地望著這位新老爺,居然問出這樣的話來。那掌棍的幾個大漢也奇怪地望著新老爺。
「給我站起來。」張牧之說,「現在是提倡三民主義,講平等,不興下跪。」陳師爺在一旁都為新老爺能夠隨機應變,暗地笑了。】
【「不要聽他的。宣判!宣判!」坐在兩旁的老爺們,本來想看看這個強盜怎麼向他們討饒,結果被臭罵了一頓,嚇得目瞪口呆。坐在堂上以審判者自居的王特務忽然感到自己變成了被審判者,氣得打哆嗦。而且大堂外嗡嗡嗡的老百姓的聲音是可怕的,好比陰雲在聚積,可以帶來一場暴風雨。】
【張牧之呢?他知道他給老百姓辦得好事很少,受到的恭維卻這麼大,他很感動,不住地對望著他走過去的老百姓點頭,表示感謝。別人給他捧酒,他一飲而盡,說聲「道謝」。他越是那麼昂著頭,挺著胸,坦然地走過去,臉上看不到一點愁苦的影子,越是叫看他的老闆姓心裡難受,有的低下了頭,有的不住地抹眼淚。】
【巴陵野老擺到這裡,他那光光的頭在燈光下低下去了,口裡還在細聲地唸著:「走著⋯⋯走著⋯⋯」
「怎麼啦?」我問了。
他不回答,還是小聲地再說:「走著⋯⋯走著⋯⋯」好像他現在還看到張牧之在他面前坦然地走著一樣。仔細一看,他的眼淚早已簌簌地滴落滿地了。】
【「因為我正是那個貿易公司的那個姓黃的小職員,就是我把張小倩介紹去投考商業學校的,也是我介紹她去大公館當家庭教師,是我把她送進了火坑去的⋯⋯」
「怎麼能把這筆帳記在你的名下呢?這怎麼能怪你呢?這筆血債應該記在他們的帳上,應該怪罪的是他們。」我們勸他。
「他們?他們是誰?」他反問了,把「他們」二字叫得很響。
真的,到底「他們」是誰?該怪罪什麼人呢?我們誰也回答不清楚。
誰要來回答這個問?誰?哪怕用刀、用劍來回答也好!用血、用火來回答也好!】
【對於一個有著緊要事情急於趕路的旅客來說,就像每一滴雨都滴在他的心坎上一樣,令人分外的焦躁、煩悶。不時走出旅店,站在簷下,望著那飛奔著的黑雲,那呼嘯著的山林,那神秘莫測的遠方,那隱沒在迷霧中的彎彎曲曲的路。心裡問道:這雨到底要下到哪一個世紀才停呢?】
【試想:大家隨便坐在馬店的小院裡,有的人坐在小板凳上,慢悠悠地抽著嗆人的葉子煙,有的人坐在木盆邊用滾燙的熱水洗腳,那麼有興致地翻弄他的後腳掌,用小剪刀挑開小水泡或者剔掉乾趼子。有些人圍坐在一張小桌邊,很有味道地在品嚐新上市的嫩葉香茶。這時,不認識的人們互相認識了,馬上就成為朋友,稱兄道弟,遞煙送茶,親熱地交談起來。談的都不是大人物關切的國家大事,而是下層受苦人的街談巷議、俚語村言。】
【特別是在夜晚,十來八個人圍坐在火塘邊,看著火塘裡燃燒著忽明忽滅的樹疙瘩,竄著火苗,冒著青煙。火上面吊的鼎罐裡開水正在咕嚕著,好像也在埋怨馬店外邊下個不停的雨。這時候無論誰,隨便開一個頭,就像打開話語的閘門,細水長流,委婉有致地擺談起來。我要不是有緊急任務在身,就這麼跟著他們走下去,每天晚上聽他們擺龍門陣,就是走一輩子,走到天涯海角,我也心甘情願。】
【在半明半暗的火光中,我看一下這個老人。我簡直沒有辦法來描繪他的模樣。通常描寫一個窮而無告的鄉下孤老頭子的那些語言,自然在他的身上都是用得上的。那枯草般的亂髮,那大半世的風霜在他的額上和臉上刻上的無數皺紋,那總是飽含著悽苦淚水的雙眼,那一雙枯藤般的手,那襤褸的衣服等等。】
【他的雙眼中是滿含著淚水的,可是從淚水中卻閃射出灼人的火焰,不是哀怨,而是憤恨。那張嘴巴緊閉著,嘴唇像是用堅硬的石頭雕成的,你可以期待從那裡面發出來的聲音,是絕不可能有向別人乞討憐憫的成分的。他那襤褸的衣服還掩蓋不住那久經日曬雨淋的寬闊的臂膀和直直的脊背。從這一切,使我理解到,無論什麼樣的痛苦和打擊,是壓不彎他的腰桿的。他是那麼頑強地要和自己的命運進行搏鬥,要在風裡雨裡掙扎著活下去。】
【那曲子從低沉沉的、平緩的、有幾分沙啞的調子開始,彷彿像在這一帶常見的深山峽谷中,一股並不充沛的溪流,從不光滑的淺淺的河床上流過。曲子接著激盪起來,並且越來越響,越來越快,越來越顯得高低反差強烈。就像那條溪流已經流到更為狹窄又比較陡峻的河床上,溪流在兩岸花崗石上衝撞激盪,接著就沖進滿川堆塞著大石頭的峽谷裡去。有的是在亂石縫中迂迴曲折、嗚嗚咽咽哭著,正在尋找出路的細流;有的是從壁立的危岩下或擎天的石峽中奔騰叫嘯而下的激流;也有的是拚著全身力氣向排列在河床上的狼牙石山拚命去撞的巨浪,甘心情願粉身碎骨,嘩嘩啦啦散落在青苔上,化成白色的飛沫。】
【曲子又走進平緩的抒情詩中去了,那麼淺唱低吟、委婉有致,那麼峰迴路轉、引人入勝,那麼叫人蕩氣回腸。聲音係得幾乎聽不到了,若斷還續,似無卻有,好像溪水已經流入地下去變成潛流了。忽然,轟然一響,石破天驚,亂雲飛馳,像把黃河水抬到天上,一下傾倒下來,又像那地下潛流忽然從岩縫裡飛奔出來,以萬鈞之力,浩浩蕩蕩,傾瀉入一個幾十丈深的黑龍潭中去了。多麼痛快,多麽氣概!我們正大張著眼,望著他那麼灰色的一頭亂髮,正瘋狂地顫動,他那手指上上下下飛快地按著弦索。忽然他把拉弓一抽,戞然而止,聲息全無。他把臉抬了起來,眼睛並不望著我們,而是望著周圍的黑暗,望著遠處,好像看到了遙遠的他所渴望看到的什麼地方,那麼光明,那麼漂亮,從山窮水盡疑無路的地方,走到了柳暗花明又一村。他凝然不動,也不說一句話。】
【那彎彎的舒展的眉毛,使你無從找到一點愁悶的蹤跡,;那不大卻十分明亮的眼睛中,卻蕩漾著一池清波,在清波上明顯地飄蕩著智慧和聰明;那周正的通天鼻子下面,有一張並不太大的嘴巴,那兩片薄薄的嘴唇似乎從來沒有閉過,嘴角老向上彎著,總是那麼要說不說、要笑不笑的神情。你不會相信從那個嘴巴裡能吐出什麼粗野的話來。誰也不能想像,這麼一副秀氣的臉卻偏偏長在那麼一個粗壯身軀上,更教人不能想像的是這麼一個秀才模樣的人物,陰差陽錯,偏偏降生在一個十分貧苦的農民家庭裡,又配上這麼一個五大三粗的粗夯身子。】
【他們只想用自己心靈的歌去感動這些窮鄉僻壤的「幹人」,去洗滌他們的憂愁,去撫慰他們的痛楚。他們甚至連大的場鎮也不想去。他們向金沙江兩邊的深山地方越走越遠了,這些地方是人們物質生活的貧瘠之地,也是人們文化生活的貧瘠之地,除開能聽到那種這山傳到那山的放牛娃兒的高亢的山歌,從來不知道什麼唱戲,什麼說唱。】
【一看盼盼長得那麼水靈靈的樣兒,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好像他從來沒有見過的藝術傑作,擺在他的面前,他十分欣賞,深怕有什麼風雨會損傷她。他雖說不是藝術鑑賞家,可是對於鐵柱的二胡和盼盼的清音,只要一聽,卻比吃什麼人蔘燕窩湯還讓他舒服。】
【忽然從花園後門那邊,就是在牆外的小山坡上,傳來了鐵柱呼喚盼盼的聲音:「盼盼,我的盼兒,你在哪裡?你聽不到我的喊聲,該聽得到我的二胡聲吧。盼盼,你聽吧,爸爸拉二胡給你聽呀。」
於是二胡的聲音響了起來,是那麼的沈痛和婉轉,這正是盼盼經常聽爸爸拉的一段,也她唱得最熟練,贏得許多聽眾的眼淚的一段。
「啊,爸爸,我聽到了,我聽到了。可是我見不到你們了,再也見不到了,我再也沒有臉見你們了。」盼盼邊哭邊訴。
盼盼感到心裡難受,她知道鴉片煙開始在她的身上發揮毒性,她的時間不多了。她要向爸爸、向大毛哥告別,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隨著爸爸拉的二胡,唱起那一段悲慘的往事。】
【我知道,在他和我的又弱的心靈上,帶來多麽劇烈的震動,受到多麽巨大的創傷呀!我們並不想去害人,卻由於偶然的過失,使狗屎王二落進了悲慘的命運。她是欺騙了別人,可是她不也正受著整個世界不公正的待遇和欺凌嗎?那些受她欺騙的老大娘們是受她愚弄了,可是她不也是正被一種莫名其妙的力量在愚弄嗎?這個力量到底是什麼?我小小的年紀又弄不明白,我長久地為此而苦惱。
過不多久,狗屎王二不見了。他到哪裡去了,誰也不知道。慢慢地再也沒有人提到她,她從人們的記憶中消失了,像一片枯黃的秋夜墜入了秋雨的泥濘中去一樣。
可是她那拄著打狗棍,挎起討飯籃,一歪一倒走去的背影,卻常常在我的眼前晃來晃去,三十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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