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雌性生活》
創作者:Alice Munro 艾莉絲・孟若
起初以為這也是一本小說集,篇章之間雖然有人物貫穿,都是以「黛・喬登」為視角,但整體的故事都是獨立的,沒有貫徹的主軸,第一張要談論的主題跟最後一章節不同,只是班尼叔叔這個角色都有出現。沒想到維基百科上紀錄這被認為一本長篇小說。
描述加拿大安大略省休倫湖附近小鎮的生活,以及女性的成長經驗、困惑、痛苦正是孟若作家的風格,優美的詞句和如詩如畫的描寫總讓我身歷其境,伴隨著隱隱作痛的傷害跟尷尬的情緒,最後只能等待苦澀的日常過去。孟若作家是少數諾貝爾文學獎中,以短篇小說知名和獲獎的人物,而且又是女性。看完《雌性生活》在回想他對於女兒遭性侵的反應,讓我覺得孟若作家就是最後一篇,那個耽溺在愛情中的主角吧!
〈弗雷茨路〉描述爸爸的朋友班尼叔叔的生活,原本單身的他某天看到報紙上的徵婚廣告,也想要娶妻。主角的母親聽了覺得妻子那一方家庭好像有隱情,但班尼叔叔似乎很熱衷。很快地,這對新婚夫妻的妻子有點情緒不穩定,會施暴發怒,甚至會虐待自己一起嫁過來的前夫的小女孩。班尼叔叔的婚姻並不幸福,而是多一個負擔。某天,妻子帶著一些沒什麼特別有價值的物品,跟著小女孩消失,班尼叔叔跟主角的家人,都擔心小女孩被施虐,所以要進城市裡去找小女孩。鄉下人進入大城市又是另一個衝擊,原本要救人的英雄班尼叔叔,卻被城市裡緊密的工廠、錯綜復雜的路線跟陰暗的黑夜給嚇到。
城市裡面的描寫與班尼叔叔想要逃離的心情,又呼應的最開頭朱比利小鎮的簡樸、封閉,對比上發達的城市差距,以及主角住在弗雷茨路,更是朱比利小鎮的鄉下。另外也揭示了,男女對婚姻的看法,班尼叔叔對於妻子的不挑惕,再怎樣情緒不穩定的女性都要娶,也顯示女性唯一的選擇就是結婚。
〈活體的繼承者〉講到父親家族的親戚,叔公與姑婆的故事。叔公想要寫家族傳記,姑婆沒結婚就一直守在老家。姑婆們開玩笑的語氣跟描寫都非常生動,連側寫那種戲謔的描述都覺得姑婆有時候嘴巴很刻薄。同時點出姑婆很愛自己的妹妹,但對於主角的母親就比較排斥,同樣一件事情會對妹妹展現過分又誇張的關心。
妹妹生了一個女孩叫瑪麗艾格妮,不過出生時短暫缺氧,雖有腦袋缺氧的事實,不過沒有真的影響日常,就是可能學習比較慢發展有點遲緩。主角跟這個阿姨前往溪邊,看到死去牛隻的屍體,兩人對於死物的互動,讓主角覺得瑪麗艾格妮沒有他看起來的那麼笨。
叔公去世時,黛大約十歲左右,正好是一個準備接受社交活動但又有點失控的年紀。喪禮上,他很怕死亡,好像死亡只存在叔公的遺體上,所以拒絕去瞻仰遺容。甚至跟阿姨瑪麗艾格妮有了拉扯掛彩。黛被隔離在小房間,查覺自己被輕輕的放下被原諒,又開始湧起了羞恥感。等到這些觀感都體會了一遍,黛好像才學會面對喪禮與死亡,走出房間參加叔公的追悼。 我覺得最酷的是,黛的媽媽說以後大家會器官移植。
叔公打算整理的家族傳記未能完成,而姑婆卻把這個未躊的壯志寄望在黛身上。手稿最後因為淹水被毀了,姑婆年紀大也住院了,黛說他內心感到自責,但又有毫無瑕疵的滿足。是因為前面姑婆對於媽媽的態度,所以一方面覺得辜負了姑婆的期待,卻又想要放下這些過去的包袱,專心走自己的創作思路嗎?
〈愛達公主〉母親家族與成長的故事,講到母親的性格與好勝執著。母親的母親是個宗教狂熱,完全逃離「母親」的責任,不養不育不教,只會買聖經。於是黛的母親曾經每天服用小黃瓜和牛奶因為據說這樣可以中毒,高中時離家出走打工謀生的過程。甚至提到母親年幼時被最小的哥哥性侵,而且只是主角自己接受到的暗示,母親沒有明講過。
母親賣百科全書,是個很渴求知識的女子,黛記憶力很好也因此吸收了許多歷史的知識。
從最後一段對話,舅舅即將死去,留了一小筆金額給母親,又引起了一陣旋風捲起過去的記憶。隨著其他人加入房間,母親一瞬間回到過去痛苦的回憶又很快的消失了。
〈信仰時期〉講述家族上教會的故事,朱比利鎮上的教派與信徒的社會地位。充滿許多對於神學的質疑。
弟弟歐文平時不太思考這些,直到某天最愛的狗狗闖禍要被射殺賠罪,他激動又無助的禱告並服從信仰的力量。擁有信仰為什麼會令人難受,是因為人感到絕望才會擁抱信仰嗎?
〈改變與慶祝〉輕歌劇,喜歡會唱歌的憨厚男生。黛,情竇初開。這邊準備輕歌劇的過程有夠校園青春,黛內心祈求自己也要被選上配角,我又想起上一本在舞池邊祈禱的女孩,又是一個被挑選而無力的女孩。
〈雌性生活〉少女主角的身體發育中,開始了性幻想與嘗試。跟著成年男性去野外,看著對方打手槍。趁著家人不注意時偷偷地愛撫第二性徵。覺得主角享受著背離道德的刺激感與探索自己身體的新鮮感,對此著迷不已。
又同時講到男性好像被鼓勵可以多去嘗試,而女性就被認為要保守,對於兩性的看法如此不同也是一種不平等。
幻想自己有個情人,幻想自己的愛情是命運的一環。
喬登家在朱比利鎮上租房,其中有一間空房出租給另一個房客,芬小姐。芬小姐在郵局上班,曾經論及婚嫁但如今又以高齡小姐之姿享受自己的生活。芬小姐就像是個女性的理想型態,沒有很亮麗的外表,但有深厚的藝術學養,單身又活得快樂,有一份穩定的工作養活自己。
〈施洗〉高三之後跟班上聰明的男生走在一起,但不是愛情的關係,只是單純兩人的成績都是不同領域的佼佼者,剛好沒有其他朋友。
黛還是在尋找性的體驗,尋找幻想中的愛人,找一個被愛的感覺。她找到了不同教會中的男人,但我看不出來男性的年紀,只知道打過架、蹲過牢,家裡在鋸木廠工作。
黛享受著年輕的肉體對男性肉慾的控制權,享受著被愛與曖昧追求的互動,享受著被教會阻止的婚前性行為。她只是想玩玩,想像男性一樣體驗人生,體驗性愛。
黛的學生時期好朋友娜歐密,高三後就決定要投入職場,加入鎮上職業年輕女孩的圈圈,開始討論美妝美髮,討論舞廳與男孩,晚上跟著去跳舞曖昧,白天又精心準備自己的嫁妝,為自己的婚路開始打算。
那個體驗性愛,玩玩的人只有黛,考試期間無法專心最後無法取得獎學金,沒想到黛就因此放棄升學。愛人也察覺黛的態度,「你覺的沒有人配得上你」強壓她到水中逼她改宗,但是黛只覺得這整場都是她的幻想遊戲,怎麼可能為了愛人而改變,掌控權在黛手上。她拒絕施洗,但被壓在水中也正呼應著她的失算,她根本不好反抗。最後她踢開了愛人,撇下愛人回家,兩人從此走上陌路。
我是不懂,都快要被淹死了還期待對方回頭?想要真的被恐怖情人殺死嗎?越看越驚恐。玩戀愛遊戲玩到自己考試都考不好,我一邊看都想搖醒黛,你醒醒啊!性一點都不重要啊!你不是說跟傑睿在一起的時刻你可以看到世界上萬物的細節,但跟嘉內特在一起的時候就只是個無名字的世界嗎?你是喜歡放縱狂野的無名世界嗎?
某種程度上,也被施洗的黛,開始翻開報紙找工作了,人生走向新的階段。
〈後記:攝影師〉這一篇標題跟內文讀起來,打破了現實與黛的世界。我以為這是孟若作家的後記,但其實是黛的視角。以鎮上的八卦,謝里夫家族的傳聞為原型,去發想一個小說。她設計的謝里夫家二女兒卡洛琳,是個風流女子,而且偏愛中年男子。某天鎮上來了攝影師,卡洛琳也當然跟攝影師來往。在某次發現攝影師的車衝進河中,卡洛琳也就走進了水池尋短。
最後黛為了想了解卡洛琳的原型,謝里夫家二女兒,於是前往拜訪,跟謝里夫長子的會談。看到這邊,我又以為黛要跟謝里夫長子上床了。
查了一下作者的生平,發現孟若作家的母親,其實在她 9 歲時就罹患帕金森氏症,所以雌性生活真的可以說都是虛構的小說,至少黛跟母親的互動很多都不是取自於自身經驗,且孟若作家有念大學,小說的黛沒有考上。但是孟若的父親真的是養貂的農戶,而且孟若也真的年輕時就承擔。有書評(聯合文學)說,上一本的《烏得勒支的寧靜》也更反映出她生活中的長照那段歲月,主角海倫跟姊姊約定上完大學四年後要回家鄉一起照顧病人,但學業結束後,他並沒有如約返鄉,反而是在外繼續工作,留姊姊一個人照顧長期生病的老人,空轉那些青春歲月。失智的母親去世後,海倫才回來,本是開啟一場憤怒的戰爭,但故事的篇名卻又寫著「寧靜」,彷彿暗示著海倫與姊姊美荻都還願意維持著表面的寧靜。有書評(聯合文學)說暗示家人之間的戰爭至死方休,我另外猜想的是,長照的那場戰爭,隨著母親消逝而結束了。
句子
【班尼叔叔的世界和我們的世界平行,一如扭曲錯亂的倒影;好像一樣,但其實不一樣。在他那個世界裡,人會掉進流沙裡、被鬼魂或是再一般不過的城市所打敗;好運、厄運茲事體大,而且不可預料;沒有任何事是理所當然的,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頹然和極樂可能同時交會。他成功地讓我們看見了這個事實,只可惜他自身對此一無所知。】
【一回到在詹金斯班德的家——同時忍受我漫長的暑期造訪——她們便會像浸過了水般,煥然一新、舒展開來。這般轉變就在我眼前發生。我自己也帶著一絲罪惡感,我母親的世界中那一連串充滿懷疑的問句、無止無盡卻某種程度備受忽視的家務、馬鈴薯泥裡的碎塊、令人不安的想法等,我全然地拋在腦後,走進她們的工作、她們的愉快氛圍、舒適又有秩序、規矩繁複的世界裡。在她們家中,有一整套全新的語言待學習。在這裏,對話往往隱藏著許多層次,沒有直言不諱這回事,每個玩笑所凸顯的,有可能是在表明完全相反的意思。我母親表達不認同的方式,猶如壞天氣一樣直截了當、毫不隱晦;她們的不認同則隱藏在一片好意之中,像是剃刀留下的小傷口,總令人困惑。 】
【乾燥的田野、乾涸的小溪河床、布滿白色煙塵的道路;在一片熱氣當中,瓦瓦納許河成了一方涼快的水池。河邊細細的柳樹如同篩子般過濾了陽光;河岸旁的泥地乾乾的,但還不致變成灰塵,而是像蛋糕上的糖霜,外層薄脆,裡面濕潤而涼爽,走起來很舒服。】
【牛隻曾經來過河邊,在泥巴上留下蹄印。牠們也留下了牛糞,呈現完美的圓形,一旦乾掉,看起來會很像工藝品,像是手工製陶蓋。在河水邊緣,兩岸無不覆蓋著如毯子般的蓮葉,隨處可見黃色睡蓮綻放,看起來如此淡雅、靜謐、令人渴望,於是我把洋裝裙擺塞進褲子裡,涉水進入那一片鬚根當中,黑色的爛泥從我的腳趾間擠了上來,河水因而變得混濁,蓮葉和花瓣也沾上淤泥。】
【回想起這些往事,我母親總是無法自己、克制不住地激動感傷。她對當年既年輕又老成的自己感到無比驚訝。噢!若人生中有一個如常以外的時刻,有那麼一刻是我們可以自行選擇被審判、被赤裸裸地圍剿,然後贏得勝利,那麼,她會選擇的必然是這一刻。也許,在往後的人生中,妥協和錯誤接踵而來,但在那時,她已是不同凡響、無懈可擊。】
【「他告訴我,他在遺囑裡留了三百塊給我。」
在那之後,除了回歸現實之外,又有什麼可做的?
「妳打算怎麼花?」
「在那一刻來到的時候,我總會想出個什麼來。」
前門打開,芬走進來。
「最少還可以去訂一箱《聖經》啊。」
就在芬踏進一扇門之前,歐文也從另一扇門進來了,廚房裡一度有某種極度疼痛的感覺,瞬間、與世隔絕、又消失不見,像是被風或是刀刮過皮肉那樣。】
【他眼睛都還沒來得及睜開,緊握著拳的手變相我揮來。他一面禱告,臉上接連著出現各種絕望、隱約的痛苦神情,每一個在我看來都彷彿是個譴責,赤裸裸地,像剝了皮的血肉一樣難以直視。近距離地目睹一個人擁有信仰,原來是如此難受,更甚於看著他剁掉自己的手指頭。】
【錢柏林先生在身旁,我看見的整個自然世界都被貶低了,令人惱怒地充滿色欲。現在正是一年之中最青綠、最富饒的季節,溝壑裡開滿了野菊花、柳穿魚和毛茛,低地上滿是淺金色的無名灌木叢,野溪閃閃發光。眼下,這些無疑都成了經過盛大安排的藏身之處,遠方犁過的田隆起,像是無恥的床墊;樹叢之間踩踏出的小徑、草地上壓過的痕跡,那無疑是牛躺過的地方,於我竟顯得如此迫切、特別地蠱惑,猶如特定的文字或極力地催促。】
【所以我沒辦法把錢柏林先生的事說成有趣、事實上卻很恐怖的故事,並從中得到解脫。我不知該如何是好。我沒辦法讓他回到從前的角色,讓他繼續扮演那個在我白日夢中出現,心思單純、想法簡單、精力旺盛、隨和而好色的角色。我對於絕對的墮落的信念動搖了。也許只有在白日夢裡,陷阱的們才會這麼容易、這麼甜蜜地被打開,任由身體忽然間掙脫思想的束縛、擺脫個性的羈絆,進入自我耽溺、瘋狂且極其放縱的境界。反觀錢伯林先生,他向我揭示的是,人們與生俱來、能量驚人的肉欲,不是被征服而是必須歷經千錘百鍊,才能進入狂喜、才得以目睹自身的難解之謎以及黑暗轉折。】
【她對我人生的關心,是我需要而且視為理所當然的,然而我卻無法忍受她如實地表達出來。同時我也覺得,這席話和那些施予女人、女孩們的忠告並沒有什麼不同,那些忠告無不因為你身為女性,就理所當然地認為你是脆弱、容易受損的,有賴某種程度的呵護、不容輕忽的過分體貼以及個人的矜持;然而身為男人就理所當然地可以走出去、經歷各種事,然後擺脫他們所不想要的,凱旋而歸;我根本連想都沒想,就決定我也要這樣。】
【像我母親這樣的女性是少數,這點我看得出來。此外,我也不想和我母親一樣,有著小女孩般的無心、天真。我希望男人愛我,但我也希望在看著月亮時,心裡想的是宇宙。我覺得自己被困住了,進退兩難;看似應該有所選擇,其實卻沒有選擇的餘地。我實在不想在讀這篇文章,但又受到吸引,就好像我小時候,深受童話故事書中的某些圖片所吸引——深邃的海洋、跳出水面的鯨魚——我的視線緊張地掠過頁面,看見如此的評斷:對女人來說每件事都是關乎個人;她對事件本身毫無興趣,除非能轉化為她自身的經驗。在藝術作品中,她總是看到自己的人生,或是自己的白日夢。】
【什麼叫作正常人生?就是乳品店辦公室裡女孩們的人生,隨時都有禮物派對、細麻床單、鍋碗瓢盆和銀餐具,那種繁複的女性規矩;然後,翻過來的另一面,便是蓋拉舞廳、在夜裡沿著漆黑道路滿身醉意地開著車、聽男人講笑話、忍受男人並如履薄冰般地與之抗衡,試圖掌握他們,也認他們掌握自己。任一面的生活都無法離開另一面而獨立存在;藉由承擔並且習慣這樣的兩種生活,女孩於是準備好踏上結婚的道路。】
【只要嘉內特在場,我看不進任何書,沒有辦法把字跟字聯結起來。坐在車上,我也只能讀進廣告招牌上的字。和傑睿出門時,情況則完全相反。和傑睿在一起,看到的世界是細緻、複雜的,同時也驚人地毫無秘密可言;而和嘉內特在一起時看到的,和我認為動物眼中所見的世界大致相同,是一個沒有名字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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