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想對你說》

創作者:Alice Munro 艾莉絲・孟若

       本書原文出版於 1974 年,共收錄 13 篇短篇。原本作者的文筆就很優美流暢,但這一本的每篇文章又更精緻。氣氛鋪墊與時空前後穿插,更有藝術感,每篇都像是微電影。描寫的主題都是一些不可說的秘密,壓在心裡的往事,或是對過去的某個悔恨之類。有些情節是女性特有的,因為女性的矜持或是承受的壓力,也能跨越時空體會。有些角色的心境,會讓我有共鳴,如果我是角色本人的處境,我當下也這樣想;如果我是同篇故事的另一角色,我也會那樣想。這樣看來覺得沒有人是壞人,大家都是有種無可奈何。故事有的落在二戰前後的時期,記得孟若老師 1931 年出生,二戰時期大約 13、 14 歲,而且地點也不在休倫湖附近了。

〈一直想對你說〉這篇寫了一對姊妹,艾特和喬兒的故事。從妹妹艾特與姊姊喬兒對話出發,帶出另一個男主布萊基的描寫。喬兒外型冰冷美艷,也因此艾特對於喬兒擁有各種忌妒、自卑,又或是對學業上的自豪。成年之後,艾特自立自強,成為鎮上厲害的裁縫師。

        艾特年輕時應該也會仰慕過布萊基,家族經營旅館的少爺,人脈與長相都是黃金等級。艾特少女時期瞥見喬兒與布萊基在庭院裡發生肉體關係。

       艾特對歷史很有興趣,歷史老師亞瑟也給她很高的評價,後來布萊基離開這個城鎮,喬兒跟歷史老師亞瑟結婚。艾特的成長過程好像都得不到理想的選擇,想要的都在喬兒手上。過了許多年,喬兒頭髮都斑白了,布萊基回來了,艾特依舊是配角,看著這場三角戀。

        艾特作為家人關心著喬兒,留意那瓶藥劑,對年少時的愛戀落空,還有對喬兒的家人關愛,都是複雜糾結的感情。最後胡謅了布萊基的婚事,喬兒服毒自盡,艾特才能夠跟亞瑟細水長流的相處。一直想對你說,便是艾特心中,一直想跟亞瑟說,喬兒與布萊基的曖昧關係。


〈素材〉暢銷作家胡戈是個表裡不一的人,作家形象包裝良好,有宣傳講座等等,光鮮亮麗。但其實私底下很自私,也不夠負責任。女主年輕時跟胡戈交往,甚至誕下一名女嬰,兩人相處時除了有歡愉也充滿爭執。最後胡戈應該算是始亂終棄,跟其他女性結婚。女主有了教師的工作,後來也認識現在的丈夫加百列。

        女主與胡戈交往期間,懷孕的那陣子,有名房客住在地下室,雨季來臨時需要開啟抽水泵浦,否則地下室會淹水。然而開啟泵浦會增加電費,也會干擾胡戈工作,甚至夜不能眠。於是某天,胡戈擅自關掉了泵浦。地下室淹水了,房客的傢俱都泡在水裡,而沒有人知道泵浦被關了,只以為是泵浦故障。

        女主生下女兒後不久,大概就跟胡戈分離。如今女兒都 17 歲,他們某天意外看到胡戈的新書。書中寫的是當年在地下室的房客的遭遇,居然被寫成一篇高度評價的小說作品。看著胡戈走紅,也絲毫不反省當初關掉泵浦的自私決定,女主旁觀這一切內心也是各種不平靜,不過那都是多年前的事了,就休息一下讓時間沖淡一下情緒吧。


〈相遇〉寫一個人生差點走錯路的戀情。年紀小的女主,大約 15、16 歲,前往一戶人家幫傭,在那個年代太太要很會做家事,然而女主人卻是很大方承認自己不會烤蛋糕或是烘焙,家裡購買洗碗機等家電處理,算是個很前衛思想的女性。

        某天女主偷穿女主人的禮服,偷偷化妝,就像個女孩想要模仿女人一樣,卻被會開飛機的風流少爺撞見。開啟了兩人之間的秘密,兩人開始互相留意對方。

        風流少爺的未婚妻不久,追到了這個小鎮,她的出現沒有讓陷入愛情的女主醒來,反而更讓她想偷偷佔有。風流少爺沒有避諱,也跟未婚妻一起行動,但某天還是想要逃跑。女主烤了蛋糕想要拉近距離,而少爺也差點打破界限。兩人有親熱但少爺最後煞車,並抽身離開。至少還有點良心知道不要搞出人命,害慘年幼的女孩。但少爺還是留下了希望,要女孩等他的信件,這麼曖昧的約定。從此之後淡出這個世界。

       之後好一段時間,女孩還覺得自己很特別,被意中人青睞,被珍惜。這段描寫出來,沒有那種天真傻妹的厭惡感,反而可以同理那個年紀,被特殊對待時,深受吸引著迷的魔力。看到未婚妻對女孩的攻擊,反而會同情執著的未婚妻。

        最後,女孩癡癡等著信,等到跟郵差結婚了,從這段愛情糾結中全身而退,有幸福的家庭。


〈凌空〉這篇是男性的視角,寫洛夫希德生命中的陰影跟不斷失去的惡夢。主角是兒女已成人的退休藥劑師。洛夫希德退休了,租在老地方,不想搬到新的公寓去。

       他對於年輕人有些輕蔑的看法,而他社區中的年輕人也的確充滿了比較 8+9 氣息。唯一說得上話的好友是 28 歲的尤金。尤金博學多聞,時常冥想,年輕人住在這種地方一定很有故事,但沒有人知道,尤金是不是最瘋的一個。

       尤金說要表演在水面上行走,引出了洛夫希德自幼時的陰影。跟家人出門尋找神智不清的 20 歲命案關係人,但一直想不起來最後結局。另外小說中也提到,他想要埋葬一隻鳥,但因為找不到工具而放棄直接丟垃圾桶。可以用手挖一塊土吧?沒有鐵鍬也有棍子什麼的,插在地上就可以挖個洞。丟垃圾桶這行為,充滿了放棄夢想、絕望、沮喪的意味。洛夫希德的夢境也是,從家人相聚開始,最後家人不斷分離、去世,感覺洛夫希德這一生都在不斷跟所愛之人分開。

       尤金表演水上行走失敗了,他很直接跌入水裡。尤金很坦誠地爬出水面後,跟觀賞的群眾道歉。但最後,原本應該要回房間換衣服的尤金,卻從此消失了蹤影。洛夫希德想起來,年幼時那個神智不清的命案關係人(法蘭克),被找到時,正是溺斃卡在水裡的石塊中,所以他也有一絲陰影覺得尤金已經去自殺了。是否想起法蘭克的結局,暗示尤金也自殺了呢?


〈寬恕〉這篇寫了一個年少時期參加教會,行為很反社會的弟弟,讓姊姊很無言。姊姊比較有社會常識,弟弟的行為比較天馬行空。但母親一直都很寬恕弟弟的各種走樣的表現。

       甚至母親陷入病危,緊急送醫,弟弟還找了教會的朋友前往醫院唱歌跳舞祈福,搞的醫院護理人員覺得很鬧。 1940 年代的加拿大醫院應該要請保全出面,把這些干涉病人休息的家屬都請出去。結果母親居然從鬼門關前回來了,然後還很開心的跟親友說,是弟弟的功勞。我看了覺得醫護人員會想吐血吧!母親復原後,弟弟居然開始試圖當一個正常的上班族,還說要當會計師。

        弟弟讓家人頭痛,送醫的是姊姊,急救的是醫院,最後媽媽的行為只會讓人心寒,看完覺得媽媽也太偏心,充滿了諷刺。我覺得姊姊最後應該沒有到寬恕弟弟,她只有慶幸弟弟沒有害死母親而已。要說到寬恕?應該就像小說講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


〈告訴我,愛還是不愛〉這篇看完覺得精緻又精彩。是一個女人關於美好豔遇的回憶,像秘密一樣自己珍藏。在小說結尾又來一個反轉,讓我搞不清楚虛實。到底哪一個部分是虛構的?

        故事中間寫她跟外遇對象的曖昧,情書燕返,回憶也太美。後來得知外遇對象去世,才想到要拜訪他所住的城市。

        在城市裡找到了外遇對象太太經營的書店,某天太太察覺這個女主就是老公外遇的對象,便把一堆信件還給女主。女主收下之後,發現裡面不是她的字跡。

        到這邊我猜應該,寫信的應該是假的,調查城市、妻子的書店應該是真的行為。後面小說講到杜撰了派翠西亞跟杜撰了男方的死,又是什麼意思?難道男生其實沒死嗎?小說開頭也說「我固執的想像你已經死了」?所以死亡是想像的嗎?

        杜撰我愛過你的事實,所以其實外遇那段時間,也沒有真的愛過對方嗎?

       又或是,信有寫了,也有寄了,只是派翠西亞是另一個小四,但是男方多年前外遇相愛,是她杜撰的,並沒有愛過對方。


〈破船〉寫了情竇初開,少年少女的互動,青澀與尷尬的情感。對異性的不理解,轉成欣賞,最後段落寫道,未完全發育的身體,坦誠相見,少女內心充滿了勇敢、羞愧交雜的情緒。這應該是未成年的最大聲、最大膽的互動,或是告白。

        破船是因為,少年少女某天發現了一艘破船,因此搬回家整修,補強,然後兩群人一起乘船出遊。

        國外的小孩比較開放嗎?還沒完全發育的異性也可以玩脫衣服遊戲,然後一群人跳進水裡。畢竟亞洲小孩就算沒發育,應該也不會玩這種遊戲。


〈行刑者〉女主本身有點單純,遇上了被霸凌騷擾的情況,不敢聲張。同一條街的鄰居哈沃德,會干擾她,阻擋她去路,或是言語羞辱她。這些無聊的小把戲,就像學生想要吸引彼此注意,但用錯了方法。

        鎮上的托瑞家與羅比娜家,本身就有生意上競爭,也因此結下樑子。哈沃德是托瑞家的奇怪孩子,而羅比娜是女主的幫傭阿姨,女主也跟羅比娜家的其他孩子較熟悉,會玩在一起。

        某日托瑞家發生火災,哈沃德幸存,但老托瑞因此喪命。根據羅比娜對女主的言行,應該是羅比娜家人動手的。標題叫行刑者,有點是逞罰兇手的意味。是在幫女主行刑嗎?只有女主自己猜到,放在心中不說。

        糾結的點應該是,縱火甚至造成喪命都是嚴重的刑案,但因為女主求學經驗遭受的挫折,讓她看到壞人被私刑的結果。最後她選擇不說,埋藏心中多年。


〈馬拉喀什〉年紀大的老奶奶們,跟孫女珍妮特的生活。陶樂西與薇拉是對年邁的姐妹,兩人各有自己的婚姻,年紀大了之後才搬來一起住。珍妮特是陶樂西的孫女,但跟自己的父母處不好,十四歲時第一次找祖母同住之後,每年都會來,當一個喘口氣的地方。

        珍妮特是個很特異獨行的女性,十幾歲時穿著樸素,後來衣著大膽火辣,摩登時尚。珍妮特年幼時就會搭車來找祖母,後來求學攻讀博士,三十幾歲也不結婚,現在也是偶爾會來找祖母一起住。而這個前衛的珍妮特,對人生的看法卻很黑暗。祖母高齡 72 歲,一生執教鞭多年,可以聽出孩子是否有隱瞞的秘密。

       在珍妮特跟鄰居布萊爾先生聊天時,提到了年輕時曾經去馬拉喀什旅行,輕描淡寫地講到自己的旅遊家當被偷。當地人試圖伸出援手卻是帶她到家裡,類似綁架求婚,還有猥褻等等,講述這一段「求婚」珍妮特露出了少見的不好意思的情緒。而陶樂西聽到這一段,一直在猜珍妮特似乎沒有講出全部的實話,到底是只有猥褻還是都真的有跟對方發生關係呢?還是整個馬拉喀什的故事都是假的呢?

        最後陶樂西半夜起身喝水,看到鄰居布萊爾家的燈光還亮著,走過庭院去看到珍妮特與布萊爾兩人脫衣相擁糾纏,在陶樂西眼裡看到的卻是抓緊浮木又驚恐的表情。

       陶樂西一生見識多廣,撞見這種秘密,只有跟自己說要堅強一點。

       篇名取叫馬拉喀什,不禁讓我猜想是珍妮特在馬拉喀什遇到什麼,所以有了特異獨行的轉變。


〈西班牙淑女〉寫了一個女性被三角戀情困擾的故事。胡果與女主是夫妻,瑪格是小三,三人原本相識,後來瑪格介入了好友的婚姻。

        女主撞見了姦情,沒有發瘋大吵大鬧,而是收拾行李出門來一趟火車旅行。在旅途中她反思,自己的婚姻也充滿了矛盾,兩人也不合。

        火車上遇見了搭訕的玫瑰十字會男人,跟她講前世在西班牙遇見過。聽起來超像神棍騙財騙色,但男人也只是聊天,就走了。女主沒有想要進一步,男人也沒有糾纏。

        火車靠站,女主下車時,經過車站大廳,聽到了一聲中風阿北的臨終吶喊。所有紛亂的感情思緒、前世今生,都嘎然而止。我猜想是,死亡之前,這些情感的事情都不算什麼?

       篇名取了前世相關的主題,前世、今生、來世,指得是人生的開始,可以看成女主在老人去世的喊叫聲中,頓悟了什麼?

       然而小說寫的是,女主覺得這是一個重要的訊息,想要要求什麼,但女主沒有參透。


〈冬風〉寫作業的女主到底幾歲?有時候描繪是 10 歲有時候有好像 16 歲。

       女主應該是暗戀附近農場的男主人,但年輕的她會去鬧自己的朋友貝蒂,起鬨說他們兩個有關係。最後好友貝蒂還真的跟男生結婚生子。

       在祖母家與自己家裡,舒適程度不同,雖然祖母家也很溫暖但是畢竟有長輩在,比較壓抑。那段時間大暴雪,所以女主放學後走到祖母家幾乎就被困住了,無法回自己家。某天風雪減緩了,但積雪仍很多,女主表現的迫不及待要回家,連蘋果派都不想吃。這樣倉促引起了祖母內心的挫折,顫抖生氣。鄰居的意外離世,讓她感傷。再加上小說最後寫出了祖母的心聲,她自己老去後,仍被當成人人避開的老人。


〈追悼〉艾琳與瓊恩是對姐妹,艾琳有點自卑,覺得自己發展比不上妹妹。妹妹家庭婚姻看似圓滿,也較沒有經濟問題,從各種生活上小事就可知道做事嚴謹,又很有社會左派的人權思想。那妹妹怎麼想呢?瓊恩妹妹只說一直想為姊姊送早餐,讓她可以在床上吃。妹夫尤爾特也說,瓊恩很重視艾琳。

        妹妹的長子道格拉斯因為車禍意外身亡,家族舉辦追思會,所以艾琳也搭飛機前來跟妹妹同住。追思會的餐會上,愛琳喝酒之後睡著,醒來之後還是醉醺醺的,遇見了妹夫尤爾特。兩人都喝醉了,卻抱在一起糾纏,也發生了肉體關係。

        艾琳跟處處優秀的瓊恩不同,對尤爾特來講就是一個不一樣的吸引力。兩人肢體歡愉結束後,心聲也是:女人嘛,身體都一樣。到底是一場酒後亂性還是真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以為跟前面幾篇一樣,偷情就是劇情的高潮。但後面妹妹瓊恩,追思會隔天起床,跟著收拾行李的艾琳闡述,聽聞長子死前的情景。那種沮喪羞愧的心情,只想跟最親近的人說。但艾琳卻早已無心待在此地,她只覺得冷,只好試圖努力演出一個感同身受關心家屬的姊姊。瓊恩的真心相待與艾琳的偷吃,如果艾琳還有良心的話,這輩子繼續演戲,什麼都不要說吧。


〈渥太華河谷〉看完我覺得這一篇應該是篇自傳型的小說,因為孟若老師的母親,也在孟若年幼時就罹患帕金森氏症。再加上小說最後提到,她想要做的不只是單純記錄,而是想留下一張充滿細節的泛黃老照片,有每個家族成員的身影。

       藉由某次跟母親拜訪渥太華河谷的多笛阿姨,寫出母親跟她相處的片段。上教堂時,女兒發現自己的內褲脫落,跟其他女眷介別針,結果母親自己也襯裙也快脫落所以已經用掉了。多笛阿姨手上沒有別針,要嘛女兒自己走回車裡待著,或是她就脫掉內褲,反正外褲穿著沒人會看到。母親起初拒絕幫助女兒,女兒只好往車上走。後來母親讓出了別針,跟著前往教堂做禮拜。這一段我看了好揪心,我覺得有母親與女兒兩邊的難處,每一個女性角色都知道彼此的風險,最後是母親讓出了別針。

       女兒擔心母親生病,不是擔心母親本人,而是擔心自己以後要長時間照顧病弱的母親。

        我覺得母親跟叔叔、多笛阿姨三人在走廊上吟詩,非常有文藝氣息,讓母親與手足間相處了片段不只是前面的現實的緊張、矛盾,而多了一點溫馨的平衡。

       母親的病況在她的人生中,都留下負擔的印象。所以他說把事物都往下拉,我猜是這個意思。本想藉著寫作來放下,然而求學與後來的所有人生記憶,也都無法擺脫放下母親的影響。


句子

【我看到多緹浮出了人生的表面,所有光線聚焦在她身上,而她漂浮在美妙透亮的透明膜中供人觀賞,那是胡戈費一生之力達到的成果。魔術一般的作為,毫無疑問。你可以說,這是出於愛:特別的、毫無保留、絕不感情用事的愛。是令人愉快、感受到幸運的善意。多緹是個幸運兒——能夠了解、真是這番作為的人會這麼說——當然絕不是每個人都懂。她真幸運,能在地下室住上幾個月,最後有人為她做出這件事(儘管她應該不會知道,就算知道了也可能不會喜歡吧)。她成為藝術的一部分,不是每個人都能遇到這種好運。】

【有一天我突然想到,世上有女人就這麼打發了一輩子。多少女人終其一生在信箱旁徘徊,等待一封說好會寄的信。我想像自己每天來回走這段路,年復一年,直到頭髮開始斑白。我又想,絕不能這樣下去,這不是我要過的人生。於是我不再去信箱處等待。假如說世上有些女人終生等待,有些女人忙碌充實、從不等待,我知道自己要做哪一種。即使第二種女人會錯過某些事,永遠不會懂得箇中滋味,總還是比較好。】

【還有星期三下午,那時我的孩子都還小,我會過去找她喝咖啡,她拿出一個小裝置捲菸,然後我們倆一起吸煙。我思忖,這一切就算是人生嗎:你做這些事的時候,就只是去做,讓每一天有事可忙。你經常按自忖度著,某樣東西就要啵一聲打開,然後——你就此找到自己,明白生命的意義。並不是說,你有多希望驚喜啪一聲出現,其實你覺得人生這樣也挺好,只是你總免不了期待。然後,你就要死了——】

【過去兩年來,這個白鐵信箱是我人生的重心,如今它變回缺乏特殊意義的物件,不再保證什麼——因此也不再有失落——彷彿某種痛苦隨之消失。沒人知道我喪失了什麼,沒人知道我這一部分的人生——當然有人在竊竊私議,我知道。你初來這裡時,我們極少跟其他人打交道。因此我可以繼續過我的人生,如同這一切從未發生,你從未出現過。】

【愛情絕非完全無法避免。愛是一種選擇。難就難在,我們無法掌握做出抉擇的時機;而在愛苗滋長之後——種種跡象極為微小,難以察覺——便再也無法回頭。沒人能夠明確告訴你,何時能抽身。我記得有回和你吃午餐,你說:「我以前就愛妳。現在也愛妳。」我的視線略過你望向餐廳的長鏡,看到自己在鏡中的模樣。我真替你害臊,心想,幹嘛突然大獻殷勤呢,只有上帝知道原因吧。】

【我們轉了個彎,往北駛上高速公路。下了交流道後,繼續朝西開。天上有雲,雲層縫隙間露出一抹嫣紅。汽車的車燈開始匯流,連綿成好幾哩長的閃光——我喝醉時,眼前的景象便是如此——閃爍流動、寧靜安穩,令人異常放心,彷彿在對我說,為什麼不試一試?要我保持信念,抓住當下時光,畢竟時光不斷向前流淌,永無止境。而我那時沒醉。午餐時是有一點,但此刻頭腦已經清醒。】

【我們倆開始戰慄,幾乎控制不了自己,我們倆——兩個都是——內心充滿感恩和讚嘆,難以自己。無法言宣的幸運、不配得到的快樂,如潮水一般席捲了我們全身。淚水湧入我們眼中。確乎如此。】

【如果你是我那天——或在那個時期——方才遇見的男人,我還會愛你嗎?不見得。我想不會。我愛你,因為我和我的過去因你而連結,沿著校園步道推嬰兒車那個年輕時的我,人生猶如一張白紙,純真坦白。假如我那時能夠點燃愛火、細心守護,人生就不會有這麼多浪費徒勞,至少會比我現在所經歷的,少得多。我的人生就不會一整個瓦解,碎成片片。再也找不回來。】

【我想在他身上尋找的活力不是磨滅了,就是被全然地遺忘。雖說我早已停止染髮,一心以為自己仍能懷抱著期待、繼續生活,但我的確把希望寄託在你身上,極其巨大的希望。我始終不願意——現在依然是——用你的眼光看你這個人。
   我想,我是把妳想成溫暖有情的洪水,有次你在信中這麼說,而我就像普通人一樣,難免擔心會被洪水淹沒。
   我回信給你,說自己是最輕柔的一道小溪,你儘可放心涉水行過。你才是對的。】

【我那時使出渾身解術魅惑你,甚至誤導你——在信中、在兩人見面之際。當我戀愛,我會努力遮掩愛情的本質,好讓它看起來不具殺傷力,而且歡欣。就好像在猜字謎時,故意把動作比錯。真丟臉。而你,你會微微地笑,溫和地笑著;我現在知道,你是在替我感到羞愧。】

【她覺得自己握有某種特權。那時是,之後也是。那晚她上床睡覺,腦海中閃過克萊頓的影像:她看到他兩腿叉開,跨坐在船的兩側,塗抹焦油,一臉專注細膩的神情,心無旁騖。她想到他開口對她說話——突然從孤絕中走了出來——口氣平和而家常,彷彿一切都理所當然。】

【伊娃站在水中,水珠沿著髮梢滴下,滑過臉龐。水淹沒她的腰際。然後她站起來,踩住平滑的石塊,兩腿分開,水珠流下來,淌過她的雙腿之間。不到一公尺外,克萊頓也站了起來,兩人用力眨眼,想把多餘的水眨掉,凝望對方。伊娃沒有轉身,也不閃躲,她渾身戰慄,因為水很冷,也因為內心充滿了驕傲、羞愧、勇敢和歡悅。】

【克萊頓甩了甩頭,彷彿想甩開腦中的什麼東西,接著彎身探入水中,張開嘴猛吸一口河水,然後他重新站直,雙頰鼓脹,噘起嘴唇朝她身上噴出水柱,有如拿著水管噴那樣;;完全命中,先是一邊隆起的胸部,然後是另一邊。他口中噴出的水柱流下她的身軀。】

【我不願把這件事告訴別人,不肯求人幫忙。我寧可面對危險、暴力,甚至最終可能的侮辱,也不願重複一遍他對我說的話。我說不出口,也不能找學校老師介入。我那時以為只有自己會遭人威脅,哈沃德只敢對付我,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徵兆。因此我得竭力隱瞞,抹去此事,用腳跺掉所有的痕跡,快點快點——但我永遠無法全部抹除。記憶潛入地底,潺潺地流動,隨時可能從心中另一處噴湧而出。】

【她多討厭改變啊,對過去的事物不肯放手,即使是鏽蝕又有青苔的柵欄也美得如詩如畫。現在她可不是這樣;她變了。沒錯,她懂得美感,走在灰撲撲的小路上,欣賞夕陽照射柵欄,在草地上反映出一道道餘暉,的確是很美。但她也知道,有些事總會消逝,沒什麼大不了。熟悉感也是一樣。街對面的房屋和她家相望已有四十年;更早之前,她想,應該也是十分親切的日常風景(儘管她沒特別留意),畢竟她從小就只知道這個鎮,經常從鄉間開車上來,經過這條街,準備把馬匹放到衛理公會遮棚裡。但假如把這些房子全數拆毀,連同屋旁的樹籬、菜圃、蘋果樹、牆上爬著的藤蔓剷除淨盡,在原址蓋起一座購物中心,她會頭也不回,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艱難地轉身,往車站入口走去。總覺得我不應該離開,男人瀕死前的那聲叫喊,似乎在跟我要求些什麼;儘管我想不出那是什麼。那一聲叫喊、把胡果、瑪格莉特、玫瑰十字會男人,和我——所有的生者——統統推到後面。我們一切的話語和感受皆變得虛假、不著邊際。彷彿我們許久以前就上緊發條,不斷旋轉至今,發出嗡嗡的噪音,但只消輕輕一碰便倏然停下,恍如第一次見到彼此。無害、靜止。這是一則訊息,我真的相信它是,只是不知該如何發送罷了。】

【我為了激起她的興趣,開始嘲弄她,認定她和他已陷入愛河;我說有次她上樓,我看到他抬頭窺視她的裙底。我說要對準他家兩扇窗戶之間的磚牆扔一團雪球,叫他下來見她。剛開始她聽我天馬行空地亂扯,覺得很好玩,但沒多久就變得冷淡,一副你有病啊的臭臉,自顧自回頭往主街的方向走,我只好跟上。
     這一切的原始、狂野、歡悅,都曾出現在我夢中,夢裡兩人溫柔的相會,原本不帶絲毫慾念的擁抱,卻在體溫催化下變成神聖的熱情。激昂的浪漫戀曲最後只剩餘音裊裊,美好和諧的愛情彷彿蒙上了一層陰影。】

【她每次來瓊恩家,最後都會搞成這樣。就算道格拉斯出了事也一樣,死亡不能改變什麼。她覺得自己什麼事都做不了,如同一灘爛泥。每次來到瓊恩家,她的人生與抉擇(如果她真有過任何抉擇),甚至她這個人,都顯得特別糟糕,給人反覆無常的感覺,彷彿在逼迫她承認,她的人生毫無計畫,她浪費了太多時間,幾乎沒一件事做得好。儘管當她離開,這裡的一切回想起來變得不一樣,她會當成笑話轉述給朋友聽,即便如此也無補於事。】

【人終歸一死。人會受苦,會死去。母親長年精神不正常,最後死於常見的肺炎。疾病和意外,要的只是尊重,無需解釋。一經說出,只剩下羞慚而已。語言應該在羞愧中崩壞。】

【我展開這一趟旅程,只因為想更了解她。但為了什麼呢?想標舉她、描繪她、說明她、謳歌她,然後擺脫她。但並未成功,因為她赫然出現在最前方,向來都是這樣。她像往日一般沉重,把身旁每樣事物都往下拉,卻又面目模糊,如冰一般的稜角融化,變成水流。這表示她和以前一樣,牢牢黏附在我身上,不肯消失,而我就這麼活下去,運用我所知道的一切技巧和訣竅,永遠也不會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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