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以為妳是誰》
創作者:Alice Munro 艾莉絲・孟若
這本應該是孟若老師的長篇小說,原文出版於 1978 年。雖然敘事與編排跟短篇集很像,而人物與時間序都有對上,可以知道是以玫瑰為主視角,從玫瑰的幼年時期寫到年老返鄉,中間她遇到刻骨銘心的愛情與蛻變的過程,相較而言是個沒什麼劇情起伏,甚至可以說很普通平淡的人生。但比起討論女性如何獲得幸福,我看到更多的部分是,玫瑰在成長、步入社會,她並不太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或是有什麼人生志業。好像可以念點書就繼續念,可以結婚那就結婚吧,結婚與外遇時才有各種讓玫瑰反思的過程。在這些人生大事中,放入了豐富的女性成長經驗,未成年時就會遇到的性騷擾,校園生活中那些弱勢團體女性,在古老的年代是直接被性侵然後帶去墮待,主流風雲人物的女性,結婚的女性以及念書讀到博士的女性。
家庭教育很傳統,銜接著二戰前的打罵教育,玫瑰的父親就是揮打皮帶,而玫瑰的繼母芙蘿則是刀子口豆腐心的女性,勤儉持家。學齡前兩人時常有衝突,也有一種繼母比較愛自己的弟弟的感覺,在一陣「王室般的毆打」芙蘿也心軟了,送了一盤點心給玫瑰,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她。直到父親去世,芙蘿一人撫養兩個孩子,玫瑰上學會從學校帶著故事返家,這邊才看出兩個角色的緩解。
這一段篇章講到了學校裡智力弱勢的芙蘭妮,以及跟芙蘿聊天的女侏儒貝琪,兩位女性在當年已然性成熟也遭遇到,現在看來不人道的對待。芙蘭妮甚至明確寫出來,被自己的兄弟當成洩慾工具。
學校裡也有亮麗眼顯得女明星學姊們,玫瑰曾經很想加入她們,甚至想要送糖果給學姊,這段愛慕的情節不單純是想要受歡迎,受矚目,而是真的在意學姊蔻拉的五官、手臂等等身體的樣態。然而玫瑰幼小的愛慕之情最後下場,就像自己送出的糖果,軟到融化黏成一團,不能吃的噁心東西。畢業的學姊們,有些幾年後就嫁人了,成了憔悴的黃臉婆。
在這樣的學校裡面,霸凌事件是常態,有趣的是,曾經打罵玫瑰的芙蘿,卻會因為玫瑰的袖子被拉破,氣到衝進學校找老師理論,而且是氣勢如虹,在西漢拉第居民眼裡儼然是個異類,大家都想息事寧人,芙蘿卻敢仗義執言。
約莫是高中時期,應該是上大學前的玫瑰,有次坐火車去大城市。火車上被鄰座男子手指性侵下體,但年輕的女主不知道這一切是什麼立場,可以怎麼拒絕。這邊內心與火車景象的綜合描寫讓我仔細回味。我認為女性應該是有起生理反應,但她並不希望這樣,所以才幻想雙腿沒有張開,她就可以堅稱清白;以及她對著穀倉說請住手等描寫。對於玫瑰把腿張開,這段我一開始很疑惑,是玫瑰最後欣然接受了莫名的性邀約?但跟前面拒絕的態度差太多了,我猜應該是玫瑰投降了,有種「拜託都給你,不要再煩我」這種屈服的心態。在現代社會的風氣下,我一時很難理解,因為玫瑰不是嚇到呆著,她已經知道自己被性騷擾,內心也明確知道要表達拒絕。假設考量當時檢討被害人與男女話語權的差異,她不敢聲張,但她也可以不張開腿,不讓最後手指性侵得逞,所以這段的轉折與心態一開始沒看懂。最後寫道她是受害者也是幫兇,我推測是說玫瑰認為自己最後開腿的行為,自責自己使自己的身體成為性侵的受害者。這段描寫不是要檢討玫瑰,而是要說女性成長經驗中受性騷擾與性侵的機會,真的是無處不在。作者的手法與用語,火車與景色都隨著玫瑰的心態變成了性暴力的畫面,意思直截了當但用語優雅委婉,在咀嚼作者用語與景色的當下,內心被衝擊的都是性侵的過程。
結婚的過程,遇上自己不愛卻很愛自己的男性。婚姻感覺是種安全牌,經濟物質保障,但她其實不知道自己想要追求什麼,或是說原則上是追求幸福,但不知道幸福是什麼樣子。她偶爾看得到,那個她欣賞的他。
有了看似幸福的婚姻,玫瑰還是受到外遇對象的花言巧語吸引,跟著好友喬瑟琳的老公克里佛私下糾纏。一方面搭車去喬瑟琳家幫忙清掃,趁機偷用克里佛的杯子來滿足自己的愛戀。玫瑰覺得自己總是做錯,這段點出了玫瑰自我質疑的狀況。看客觀條件她已經是任勞任怨的好友,但還是總有人嫌著她,跟鄰居比,跟好友比,然後發現自己在偷情這件事上勝出了,回到丈夫身邊又想起自身缺陷。女孩變成了很有才華與能力的女人,卻還是沒對自己有多少自信,對自己的看法是因為有人愛。
與克里佛的私下幽會,約在鮑威爾河市,卻像是被故意放置了一整夜,玫瑰曾經引以為慰藉的偷情,這次卻讓她幻滅。這次只有痛苦與折磨,回家後就像丈夫派屈克坦白,也讓玫瑰的人生進入下一階段。多年後,玫瑰仍與克里佛與喬瑟琳保持好友關係,搬到山上住的時候,也仍會前往拜訪。在某次拜訪下,這對夫妻居然提議要跟玫瑰一起發生多人連結運動。可能是理解了性,理解了開放式關係,理解了色衰的身體等等,三人的確享受了性愛。但這一切看起來又很迷幻,玫瑰起初覺得這是場羞辱,因為玫瑰離婚後的性生活可能斷斷續續,所以好友夫妻用這種方式來愚弄她。內心怒不可抑,決定要寫絕交信,後來玫瑰回到山上的房子,她又已經冷靜下來,彷彿接受了好友的交往方式。書中唯一描寫玫瑰跟克里佛外遇的性愛場景,就是這一場。
跟派屈克離婚後,安娜還小,玫瑰搬到山上也接安娜來住。從此玫瑰生活有了重心,雖然很累但還是會以安娜為優先。即使自己想跟遠在西洋對岸的外遇對象,湯姆,幽會,仍是遇到天災,或是遇到安娜生病。
離婚後的第二場戀愛,是在派對上遇見的西蒙。玫瑰對於西蒙的談吐與知識很是欣賞,尤其還幫她整地,建議她開闢小菜園,更顯示出兩人未來一起努力的畫面。但才睡過一夜,西蒙下週就消失了,不再出現。玫瑰癡癡地等待成了笑話,煎熬的是,沒有任何來自西蒙的回絕或是希望,一點消息都沒有,像是被忘了。氣憤憂鬱又不知道要不要抱一絲希望的玫瑰,瘋到直接請假開車出去。在車上那種心情起起落落的描寫,也是非常厲害。不是一個單純的華麗句子,或是很詳細的內心思緒,而是寫她的行為,她所見到的景色,以及一點點內心。她不一定是想要怨恨咒罵,或是理性的想要放棄忘掉,就是這邊太痛苦了,她待不住。
最後,在她放下這一切的一年之後,她從旁人口中得知西蒙當年罹患胰臟癌,而且是末期。那段時間就去世了。
玫瑰展露自己的聰慧時,很習慣聽到「妳以為妳是誰」,而她所見到的普通男性,更容易坐上預想需要才華的位置。
得知芙蘿已經失去自理的能力,弟弟布萊恩跟玫瑰商量後,決定將芙蘿送去療養院。當年那個仗義執言,獨立扶養兩個小孩的芙蘿,已經是個失智老人,甚至有時候認不得玫瑰。然而,在玫瑰的事業表現受到肯定的頒獎典禮上,芙蘿居然慎重的打扮出席,以一個在療養院生活的老人而言,能做到這樣已經很令人感動。不過年老的芙蘿畢竟是舊時代的人物,看到黑人出現在典禮上還是講出了舊有的陋習。當玫瑰在唸信,跟朋友分享芙蘿罵她不知羞恥時,玫瑰突然想到這一切就是新舊時代的巨變,老人就是無法理解現代社會的想法,所以也沒什麼好嘲笑的。這段我也想到,如果遇到老人對於同性戀、種族歧視的過時發言,現代台灣也這樣。
我認為這一整部小說,也是孟若老師對於同輩女性的觀察。她們面臨傳統婚姻與新時代獨立自主的衝突,她們是第一批擁抱性解放思維又被傳統男女觀念撻伐,然而她們也沒少過舊時代女性的性暴力陰影。即便有了年紀,事業有成,也仍需面對過去舊時代的家人。玫瑰從一個鄉下聰慧的少女,變成了影視圈與文壇的名人,有名聲有工作,有知名作品,看起來是經濟獨立自主,衣食無缺。篇章的標題都是在講玫瑰自己,至少野天鵝與乞丐少女一目瞭然,我認為西蒙可能是她當時真的愛上的人,是因為西蒙是唯一出現在篇章名稱中的,而跟她有九年婚姻的派屈克,以及相戀的情夫克里佛、湯姆,卻都沒有這樣的地位。
最後一篇,看起來,玫瑰的初戀應該就是拉爾夫吧!
【別人利用她的身體,此刻短腿也拿她洩欲,這種事將持續。她會懷孕、被帶走,回到學校,又懷孕、被帶走,回到學校,再度懷孕,又被帶走。有人說應該讓她結紮,叫獅子會付帳,有人說應該封住她的口,而這些說法出現時,她忽然死於肺炎,問題解決了。後來玫瑰在書裡或電影看見聖潔的愚蠢妓女人物時,就會想起芙蘭妮,男性作家與導演似乎鍾愛這類人物,但他注意到他們會漂白她們的形象。玫瑰認為他們騙人,他們遺漏了呼吸聲、口水、牙齒,不肯把催情的強烈厭惡納入考量,急著以撫慰人心的空虛概念與一視同仁的歡迎態度獎勵自己。】
【畢竟芙蘭妮迎接短腿的態度不太聖潔。她放聲大叫,呼吸問題讓叫聲聽起來宛如漣漪,還卡著痰。她不停踢著一隻腿,那隻腳的鞋子不是掉了,就是她一開始就沒穿鞋。那隻腿很白皙,光著腳,腳趾沾了泥,看起來太過正常、太有活力、自尊心太高,不可能屬於芙蘭妮。】
【接下來幾英里的路程上,那隻手開始按壓探索,手勁極為輕巧膽怯。他根本沒睡著,就算他睡著了,他的手也沒有。她真的覺得厭惡,感到微微恍惚的噁心。她想到了肉:一團團生肉、粉紅色獸嘴、肥厚的舌頭、遲鈍的手指,它們快步急行,躡手躡腳,懶洋洋躺著磨蹭,尋求舒服。她想到發情的貓咪會靠在木頭柵欄的上頭磨蹭,發出難過的抱怨叫聲。這種發癢、抽送、擠壓可悲又幼稚。海綿組織、紅腫的薄膜、飽受折磨的神經末梢、可恥的氣味。羞辱。】
【這只是開始,她不願握住他的手,不願緊緊回握,他不屈不撓又耐心十足的手終究把芳草之地摩挲得沙沙作響,流水潺潺,喚醒心照不宣的肥沃繁茂。】
【然而她寧願別如此,仍然寧願別如此。她朝著窗外說:請將手拿開;她對著樹墩與穀倉說:請住手。那隻手沿著她的腿往上摸,越過長襪頂端,抵達赤裸的肌膚,並愈摸愈高,來到吊帶襪帶下方,碰到內褲下緣與下腹部。她的雙腿仍交叉合攏,當她的腿依舊併攏,她就能聲稱自己清白無辜,沒有允許任何事。她就能繼續相信自己可以立刻阻止這件事,任何事都不會發生,僅此而已。她的腿絕不會張開。】
【但她的腿張開了,真的張開了。當火車穿過登達士上方的尼加拉懸壁,當他們俯瞰冰河期前的山谷與小山丘上銀色樹木圍繞的碎石,當他們悄悄駛向安大略湖的湖畔,她做出這個緩、安靜、明確的宣示,或許那隻手的主人為此感到失望又滿意。他的眼皮抬也不抬,表情不變,手指也沒遲疑,而是強勢進攻,謹慎行動。那隻手攻城掠地,並受到歡迎。陽光遍灑湖面,柏靈頓附近綿延數英里的光禿禿果園輕輕搖動。】
【這是恥辱,這是乞求。但當順著貪欲的冰冷浪潮,我們在這種時刻對自己說:這有什麼害處呢?這一切有何害處呢?愈遭愈好。陌生人的手也好,人們講笑話提到的根莖蔬菜或粗糙的廚房用具也罷,這個世界隨著看似純真的東西一起崩落,它們準備好抒發己見,十足狡猾、樂於助人。玫瑰小心翼翼呼吸,無法相信這件事;火車經過格拉斯柯的果醬與橘子醬工廠時,經過煉油廠顫動的巨大管子時,她成為受害者與幫兇。】
【火車悄悄駛入郊區,床單與用來擦拭私密污漬的毛巾在曬衣繩上輕佻飄動,就連孩子似乎也在校園裡不正經地嬉戲,停在平交道的卡車司機必定欣喜地將拇指塞進握成拳頭的手裡。如此狡猾的古怪姿勢,如此通俗的景象。】
【展覽館的高樓映入眼簾,刷了油漆的圓頂與柱子奇妙地漂浮於她眼簾上的玫紅色天空,接著群鳥因為慶祝而飛開,你可以讓一群鳥兒(甚至野天鵝)在巨大的圓頂下同時驚起,忽然振翅飛向天際。】
【她從未告訴別人,從未向人透露,有時她覺得那不是憐憫、貪婪,或虛榮,而是截然不同的東西,就像幸福的想像。由於她說過的那些事,她實在難以判斷;這似乎非常古怪,她無法替它辯解。她並非指他們的婚姻擁有尚可以忍受的平凡時光,花大把時間忙著貼壁紙、度假、用餐、購物,擔心孩子的疾病;但有時候毫無理由或毫無預警地,幸福與幸福的希望讓他們驚訝。那就像是他們在相異又相似的軀殼裡,彷彿另外存在著容光煥發又善良純真的玫瑰與派屈克,他們幾近隱形,待在平常的自我的陰影裡,或許那個派屈克就是她擺脫派屈克時看見的他,平常的派屈克看不到的「他」,望進他的研究小間。或許那就是了,她應該把他留在那裡的。】
【「你說過只要一次就好,還說我們可以擁有回憶,而不是幻夢。」
「天啊,我說過很多鬼話。」
他說過她的舌頭像美麗的溫血小蛇,她的乳頭像莓果,他不想要玫瑰提醒他。
《魯斯蘭與盧蜜拉》序曲:葛令卡
弦樂小夜曲:柴可夫斯基
貝多芬的第六號交響曲
《田園》:第一樂章
《莫爾道河》:史麥塔納
《威廉泰爾序曲》:羅西尼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她每次聽到這些歌曲時,就覺得特有的羞愧感襲來,就像整面牆崩裂倒在她身上,碎石瓦礫嗆得她說不出話。】
【喬瑟琳是開玩笑,但玫瑰搭公車回家的路上,安娜暴躁不安,她也完全沒準備派屈克的晚餐,她真的想知道為何她似乎老是做錯:因為她不夠專注於家務,所以鄰居對她不以為然;因為她不夠包容正常的混亂與生活,所以喬瑟琳責備她。她想著「愛」來說服自己:她為人所愛,對方不是以盡責丈夫的方式愛她,而是以狂熱偷情的方式,她的鄰居與喬瑟琳沒有這種際遇。她以此說服自己接受所有的事,例如她與派屈克在床上翻滾時,低聲發出放縱的嘖嘖聲,那代表她暫時不必負起自身缺陷的責任,他們打算做愛了。】
【痛苦,那是什麼?這一切都是虛擲,並未帶來光榮,而是徹底不光彩的傷心事。所有自尊都被擊碎,一切想像遭到嘲笑,這就是她拿了鐵鎚,故意猛敲自己的大腳趾。她有時就是這麼想,其他時候她覺得有其必要,這是毀滅與改變的開始,是她走到今天這一步的起點,而不是待在派屈克家;一如往常,生活大驚小怪,但效果有限。】
【接下來,克里佛脫掉她們的衣服,壁爐前面很溫暖,她們沒有發抖。克里佛將注意力適當放在她們身上,他也脫了衣服。玫瑰覺得好奇,心存懷疑,不情不願,有點被挑起情慾;她太懶得動了,無法伸出手;她感到震驚又悲傷。雖然克里佛在前戲輪流挑逗兩人,但他最後才與她在粗糙的鉤編地毯上迅速做愛,喬瑟琳似乎盤旋在兩人上方,發出令人安慰的贊同聲。】
【她開著車,片刻後漸漸回神。週一早上十點,雨勢終於漸弱,她關掉雨刷,先停車加油,再停車轉帳(銀行已開門)。她能幹而開心,記得該做什麼,但誰能猜得到她此刻覺得多麽羞恥、記得自己有多羞恥,還預料到了?最羞恥的是那一份希望,起出隱伏未現、狡詐隱藏,但這只是短暫的,不出一週即在天國之門宛轉鳴唱、啁啾啼囀,跟她說西蒙也許此刻正轉進她家的車道,雙手交握站在她家門口,祈求,嘲弄,道歉。人終將一死。】
【第一個週末他沒現身,沒來電,也許只代表行程變了,根本不是惡兆。她每開二十英里就這麼想,放慢車速,甚至想找地方掉頭,卻沒有這麼做,而是重新加速。想著再開遠一點,確保腦袋真的清醒。她再度想起自己坐在廚房的身影,想著失落的畫面。思緒來來回回,彷彿車子後方有塊磁鐵,磁力時弱時強,時弱時強,卻從未強到讓她掉頭;再過了一陣子,她簡直變得如置身事外,滿心好奇,認為這是一股真正的力量,好奇這力量是否隨著她逐漸駛遠而減弱,是否駛到某個遙遠的地點後,她與車子就能忽然離開這片磁場,而她能辨認出離開片磁場的時刻。】
【那股力量確實隨著距離減弱,這個道理簡單明白,但後來她想這般遠走必須靠開車、搭公車,或騎腳踏車,不能靠搭機。她在某個望得到希普勒斯山的某個草原小鎮察覺到改變,當時她徹夜開車,直到旭日從後方升起。她感到冷靜,腦袋清楚,就如一般人在這種時刻會有的反應。她走進咖啡館,點了咖啡與煎蛋,坐在櫃檯前,看著櫃檯後的尋常事物:咖啡壺、大概不新鮮的鮮亮檸檬派與覆盆子派、用來擺冰淇淋或果凍的厚玻璃盤。這些盤子使她明白自己變了,她不能說這些盤子很美,也無法口若懸河的說明不講錯情況,只能說她看著盤子的目光不像任何陷入愛河的人;她以逐漸康復的感激心情感受盤子的穩固,這種心情的重量舒服地融入她的腦袋與雙足,這時她明白自己走進開啡館時,完全沒想到西蒙,世界不再是一座他們可能相遇的舞臺,而是回歸原樣。】
【有時她隔許久才說出下一個音,彷彿只能循著蛛絲馬跡,漫步走過虛無或困惑,旁人僅能猜測。但她沒有迷失,無論那些字多麽困難複雜,她仍跟著微弱的線索走到終點。接著她坐著等待,在看不見又平靜無事的日子裡等待,直到某處又冒出一個字,而她會擁抱那個字、用盡力氣學會那個字。玫瑰很想知道她在思索這些字時,有什麼感覺?她覺得這些字具有原本的意義,或具有任何意義嗎?這些字像是夢中的字,或像小孩子腦中的字嗎?每個字都引起驚嘆又如此清晰,像新的動物一樣活蹦亂跳?這個字像水母一樣柔軟清透;那個字堅硬卑鄙、鬼鬼祟祟,就像有角的蝸牛。它們可能像大禮帽一樣樸素滑稽,或像緞帶一樣滑順、鮮豔、討喜。它們就像川流不息的私人訪客。】
【信讀到一半,她不得不停下,不是因為她認為這樣說出芙蘿的事並予以嘲笑很卑鄙,她之前就做過許多次了,也知道這很卑鄙。事實上讓她停下來的是那道鴻溝;她突然有種強烈的全新領悟:這沒什麼好嘲笑的,芙蘿的指責就跟反對撐傘一樣,就像警告吃葡萄乾一樣。但這些具有痛苦的真實意義,這些都是艱困生活帶來的一切。袒胸真丟臉。】
【玫瑰不是頭一遭被問「妳以為妳是誰」,事實上,這個問題就像單調的鑼聲,經常在她耳邊響起,而她從未注意。但她後來明白,海蒂女士並沒有虐待狂的傾向,她非常節制,沒說出玫瑰如今會在全班面前講的那種話。她沒懷恨在心,也沒狹怨報復,因為她認為玫瑰並未證明自己錯了。她想交給玫瑰的東西比任何一首詩都來得重要,她真的覺得玫瑰必須學會這個教訓,許多人似乎也抱著同樣的想法。】
【同樣地,想到穿著制服的拉爾夫・及列斯比站在驅逐艦的甲板上,可能負責發射砲火,實在有些奇怪。玫瑰剛剛開始明白自己認識的那些男孩,不管他們看起來多麽軟弱無能,都將變成男人,獲准做那些妳以為需要更多才華與權威才能做得到的事。】
【玫瑰沒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也很高興至少有件事沒被她的大嘴巴搞砸,雖然她知道這件事意義不大,也不是讓她閉嘴的偉大理由。關於她與拉爾夫・及列斯比的事,除了說她對他比那些她愛過的男人還要親密,他是她心裡的一道缺口之外,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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