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地方》

創作者:陳思宏

       聽家人介紹過這本《鬼地方》後來又從其他平台上,看到網友推薦該作者的其他作品,因此決定拜讀近年知名台灣作者的優秀作品。一開始就令我驚豔,要寫混亂的記憶,不堪的家鄉陋文,用語故意設計破碎。內心就是兩個字:好看,平鋪直敘的語調更驚悚。

       第一部名稱,叫做「媽媽不見了」,從陳家的起源,家族裡面幾個姐妹的內心開始寫。有的寫成長過程,中間又會穿插到現在的時間線。但是,第一部中,沒寫到媽媽跟五妹的內心,有寫到五妹的葬禮,可是媽媽阿蟬的葬禮沒有出現,也未從其他家族成員的隻言片語中出現過,陳天一長子的內心獨白也沒有。

       閱讀時我拼湊這大約 40 年的過往,猜測這是哪個陳家子女。東拼西湊還是不知道大家幾歲。

       陳家子女的性格,可以知道,大姊淑美其實很嗆辣,強勢勇敢,畢竟敢自己去外縣市工作。淑美追殺老公,在空心菜田裡產下女嬰,有青蛙、蟲鳴一起陪伴,就覺得非常佩服。可能是年代的舊觀念,要看到老公死,不在意老公外遇,但怎樣都不會離婚。長女在傳統社會中吃的苦也很多,年輕時可能不知道怎樣會懷孕,就去工廠工作也是想賺錢,卻被媽媽羞辱。

        看長大後的發展,二姐淑麗三姐淑青都算會唸書,淑麗雖然沒有第一學府,但也考上公務員,可以在台北生活數十年,隱藏自己的過去,甚至有平和的家庭,沒有被虐待。淑麗的獨白中,來啊來啊那一篇,我只看到淑麗脫離彰化,在台北家庭與彰化中另闢一個休息的天地,自己拜中元節,卻拜梨子,是想要找老闆們嗎?淑麗性格比較內向又比較容易自責吧,在阿嬤生氣時,她居然自己站出來承認,卻又在心愛的小狗慘遭屠刀時,內心滿滿愧疚責怪自己。但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那個被傳統女性規矩折磨到變成惡鬼的奶奶。

        三姐淑青看似嫁進台北的黃金地段,其實關起門來過著被老公虐待的日子。淑青第一次考上台大,陳家一家九口到宿舍幫忙搬家當,帶了廚具鍋鏟之流,在宿舍開火炒菜,光看文字就覺得城鄉差距太大了,剛成年上大學的淑青應該社會性死亡了吧!

        最可惜的是,四姐素潔被老公逼瘋了。後面也揭露,王家人做生意不擇手段,小王也是鄉下土豪而已。後來發現他就是那個對素潔猥褻的始作俑者,不禁更替素潔感到不值。不知道素潔經歷什麼事,為什麼變成瘋癲失常,從書中看不出來已經沒錢的陳天山跟陳素潔對王家還有什麼利用價值,素潔甚至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面繭居將近 10 多年以上,感覺可以隨時離婚拋棄她,放她回家也沒關係。

        最終章,終於有一篇是長子陳天一的獨白,原來他已經出獄,但已經一倔不振的他仍幻想東山再起。出獄後被王家冷落,當白宮的園丁。

         五妹,已經變成鬼魂的她,有幾篇獨白,可知道他比較聰明機靈。有生意的頭腦卻不知道為什麼,17 歲就停經,也許是身體激素失調,才會胸部發育過快,過熟,卻又過老。

         阿山的獨白,冷靜,就像在世時什麼都不說的他一樣,講了很多過去的故事,卻沒講自己內心的愛戀那一塊。而五妹與阿山兩位已過身之人的獨白出現,我以為會大解密,但其實只把一些時間線補齊。真正最大的轉折點,是菁仔的遺書,那個躲在銀色水塔裡的日子,陳家幾個子女輪流送飯。而且,淑麗也知道讀書會的成員,是四個。

        從阿蟬的幾篇獨白,才知道阿蟬的阿嬤就是日治時代在竹林被強暴的婦女,隔天上吊變成竹林的女鬼。

        除了上述錯綜復雜的人物與事件影響,作者的文字也很能夠推一把讓我栽進世界裡。比喻的手法跟象徵很厲害,把自己塞進裂縫,好像自己很不被期待。還有殺豬的沖洗下來的豬血,讓設計抓人的豆油蟬滿腳踏的都是血。書中真的用語都可以令人回味無窮。

        描寫阿蟬的母親,年幼時看見自己的母親在竹林上吊,內心的衝擊與悲傷,是用風吹竹葉的場景,講到像是有人邊哭邊唱,最後寫道想像風把竹子削尖,刺進心裡,那樣的刺痛。

       擬人法,寫台灣中部盛夏高溫,寫樹跟風,卻寫這兩個自然元素在做人類的動作「樹午寐風遲滯」。

        像是下暴雨的高溫夜晚,描述睡到一半大汗淋灕,或是講到破碎的記憶就變成破碎的文字。還有,小弟陳天宏在德國的男友 T 越來越陌生,可能有吸毒或被一些新納粹主義組織吸收,某天回家,兩人失眠的夜晚,被天宏小弟點破了,T 就起身離開,小說寫「割開黑夜」。一言不發離開的 T 可能割開的不是黑夜,而是傷了天宏小弟的心,夜晚也就跟著割開成, T 出去之前與之後。

        寫鄉下的土味還有很多覺察的一瞬,淑美看到巴黎老闆娘家中的老公衣物,跟勞工的賤命的手法,是從倒下的貨堆中挖出一顆扁掉的頭顱,對方的太太已懷有身孕,隔天就從工廠消失。

        鄉下地方從古老時代,對女性的壓力,婆媳虐待的輪迴,阿嬤對媽媽的毆打,媽媽身上有青草膏味道,當媽媽升格婆婆,開始虐待自己的太太。潑熱湯,歧視女生,殺狗肉。也有性意味的羞辱,對淑美結婚生小孩口出惡言。不過淑美也真的遇人不淑,丈夫嗜賭,還是從陳家挖了一部分的錢。講到阿蟬母親在廟會,搶救老公的事蹟,卻被罵女人不能過火。老公燒傷嚴重幾天後就去世,剩下阿母撫養孩子。

        看了作者的生平,這本幾乎就是他成長鄉村的背景。

        水塔裡有人是躲避黨國威權時代,同性戀被當犯罪。阿山說去大陸做生意,直到北京變成銀色水塔,到最後才看懂,銀色水塔就是威權壓迫的意思。

        阿山跟菁仔,太嚇人了,我看到這一頁還是很吃驚,他們年紀應該也差很多吧!

        我看到第三部曲的中間左右,看到阿蟬跟殺蛇人睡覺不用錢,才猜到殺蛇人是以前阿蟬的青梅竹馬,那麼他為什麼要把遺書交給老王,讓陳家後來這麼落魄?

        為什麼只有殺蛇人的房子有地下室,是可以跟建商談條件嗎?有可能是殺蛇人自己做的。

        大家都說媽媽死了,只有四姊說媽媽不見了,是因為四姐在爸爸去世時,還有理智嗎?但到了媽媽放火的時候,已經失去理智。然而,其實媽媽真的只是不見。

        燒焦後的焦屍又是誰?

        用鬼的元素串連的家鄉的記憶,也將記憶跟鄉土傳聞的鬼融合,另外又可以跟風的意象結合,那些被稱為鬼的,都是人們幻想的恐懼,實際上最可怕的是人。吃人的禮教與壓迫的政權之下,又逼出了更多鬼故事。

時間線:1970 以前阿山跟老王合作送貨,荖葉生產

1976左右(?) 小弟出生,大姐出去沙鹿當女工。

淑美 15 歲輟學離家到沙鹿當女工,當時她發現母親跟殺蛇人外遇了,所以想離家,而同時母親也知道了所以對淑美各種刁難。

18 歲淑美在紡織工廠認識丈夫。搬入第六棟透天厝。殺蛇人跟淑美差不多時間搬進透天厝。

約 19 歲淑美生小孩,在空心菜田中砍老公。

1984 淑麗已考上公務員,從台北帶麥當勞回彰化永靖

小弟八歲黏著菁仔

明日書局老闆跟菁仔被抓

菁仔躲水塔,揭露阿山跟菁仔。殺蛇人讓菁仔躲水塔

陳家五姊妹嘴巴不說,但都幫送過飯

菁仔出獄後幾天就自殺。

菁仔的遺書被殺蛇人交到老王手上。

老王拿住阿山的把柄,陳家家道中落。

老王在中國賺大錢

王家長子跟五妹訂婚,興建白宮

小弟被國中老師撂人圍毆,跑到火車站被脫衣舞女同學救走

五妹穿著媽媽的洋裝威脅不讓四姐出嫁

小弟住院,出院後王家長子跟四姐結婚

四姐婚禮上 河馬跑出來

三姐被主播老公帶走,

五妹自殺,小弟抱著她哭

三姐的老公不允許三姐出席五妹的葬禮

大哥陳天一選鄉長

大哥賄選被抓入獄,阿山在霧裡看他上警車

阿山得肝癌搬去媽祖廟

小弟寫作獲獎,彰化縣政府贈送匾額

阿山去世,阿山的媽媽此時還活著。

小弟回彰化奔喪被媽媽罵走

陳天一出獄

小弟去德國

小弟因為殺人案入獄

媽媽阿蟬放火燒了第七棟

小弟回台,小弟大概 42- 45 ,大姐淑美六旬

        陳家一家子會走向衰敗,就是從阿蟬放風聲陷害菁仔開始。陳天山如果把柄不在老王手上,可能就不會去大陸了。小說結局的阿蟬,用風聲的呼嘯來暗示事件各處的鬼魂想訴說的話,阿蟬開口。不管是道歉,是安慰,我也寧願阿蟬可以開始面對這群四散又破敗的子女,以及她當年陷害菁仔的事,娓娓道來。古老社會對這群女性、同志、陰柔氣質的歧視、虐待,讓他們現在變成了無奈又飽經風霜的模式。


句子

【這麼多年沒回來了,熱啊,午後高溫讓時間轉速慢了下來,樹午寐風遲滯,屏息傾聽,會聽到土地在打呼。那呼聲是熟睡之後的濃重聲響,直到下次降雨之前,土地暫時不想醒來。】

【監獄裡最不缺乏的就是安靜,聽不見雨聲,聽不見風聲,聽不見落葉。他對監獄醫生說,太靚了,怎嗎睡呢?吃藥有用嗎?他想問醫生,但沒說出口,吃藥,就會聽到雨聲嗎?在他的家鄉,雨打在鐵皮屋頂上,盛大宏亮的擊鼓摔鈸,一聽到那種雨聲,他一定就有辦法睡著。】

【左邊的女同事脫了鞋,腳不斷丟擲臭味鉛球,每一科都精準擊中她的鼻腔,那味道簡直有毀滅文明的力道。罵她不知變通的長官一張嘴就吐出一條浮滿垃圾的河,安撫她的上司一抓稀疏頭皮就是打翻一桶餵豬餿水,指著她的臉罵她不尊重動物的民眾身上都是狗臊味。人味是凶器,她一整天都覺得自己不斷被人臭刎頸。】

【陳姓女戶籍員像鬼,飄蕩無形,人們在視覺裡、聽覺裡會主動排除她的存在。這其實是她最想要的生活狀態,人群中隱形,融入背景,照鏡無倒影,走路無足跡,飄來盪去,還沒消失,但也不存在。】

【滾燙的楊桃湯,用乳白色圓瓷碗盛,入口前再加兩大湯匙的砂糖,感冒時喝,暢通塞住的鼻息,紓緩腫脹的喉嚨。寒冬雙手握著圓瓷碗,褐色楊桃湯的蒸氣撲鼻撞眼,凝視著混濁的熱湯,彷彿手心握有煙雲氤氳的山中湖泊。夏天喝冰的,加入一大堆冰塊,淋上龍眼花蜜,順時針逆時針胡亂攪拌,大口暢快灌入身體,額頭瞬間冰凍,此生未聽聞過夏天。】

【記憶是我存在、傳遞的介質,透過我的記憶,與他人的記憶,我得以「在」,在此,在場,在這,在那。我依附在記憶上,寄生在記憶上,有記憶的地方,有故事可說的地方,我就在場。口傳歷史,於是我在人們的咽喉、口腔、舌尖。手寫故事,所以我在筆尖,快速流向紙頁,在燒紙碎紙揉紙之前,我定居在紙上,但就算紙毀,人有背誦能力,紙在腦海拓印了一份完美的副本,於事我定居在腦海裡。】

【但記憶不可靠啊,桌上那鍋稀飯,一家九口吃完了,先問阿蟬,再問我,接著問五個女兒,再問最後兩個小兒子,剛剛吃完的稀飯,是濃稠?還是稀淡?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回想,而且答案不只濃或淡而已,濃或淡之間,有許多「之間」。用一條線來說明這「之間」好了,濃或淡之間是一條線,任何外力都無法讓這條線筆直,線歪曲迴旋,形成了許多轉角、彎曲,有些地方還打結了。每個彎曲都有暗處,有陰影提供庇護,謊言安放。說稀飯淡的人,心裡想著濃。說濃的人,渴望更濃烈。】

【第三次見面,我們就是夫妻了。新婚之夜,阿蟬坐在三合院的眠床上,開始說話。一開口,她就停不下來。
 蟬從未停止鳴叫。】

【語言,來自哪裡?腦?喉?心?
 有時候,語言來自風。
 你媽無法閱讀、書寫,但她懂,怎麼放風聲。四處放點口頭消息,等待風起,話語隨風飄散,進入人們的嘴巴、耳朵,消息遠播,耳語流傳。】

【月光被樹葉篩過,融入放映機射出的光束,加上烤香腸攤散發的炭烤白煙,城腳媽前的廣場變成白霧蒸騰、光影流動的迷幻空間。光裡,塵埃有翅膀,自在浮游。有微風來訪,在大銀幕上吹起漣漪。注意聽,把電影的配樂剝開,把人們的咳嗽抽離,會聽到豬的嚎叫聲。】

【風來,高聳的竹子隨風擺動,屍體也輕輕搖擺,竹節發出怪異的聲響,像是有人拿刀刮過竹子,有節拍,像一首歌。風拍打著竹葉,也像一首歌,像是有人邊唱邊哭。坐著聽歌,她覺得銳利風把竹子全都砍斷、削尖,慢慢穿刺她的身體。痛。】

【其中一個男人捧著神像,在火前遲疑了,長老咒罵,他趕緊踏進火裡,卻馬上跌了一跤,神像滾入火裡。眾人驚喊救神像,沒人要救那個摔跤的男人。她衝上前,跑進火裡把男人拉出來。阿蟬啊啊蟬,我跟妳說,後來我被罵死了,說什麼女人不准過火,得罪天庭。但阿蟬,摔倒的那個男人是你們的爸爸啊,我不救他,誰救他啊?妳對妳爸根本沒印象了吧?他全身皮膚都燒黑了,在家裡哀嚎幾天就死了。死的時候眼睛睜好大,我用手去讓他閉眼,但那雙眼就是不肯閉上。】

【月光在小船的黑皮膚上灑了金粉,皺紋隨著臉部肌肉律動忽深忽淺。小船的嘴角有炸雞排的粉屑油光,齒縫裡有肉有麵線,滿臉豐饒。小船的抬頭紋藏有陽光,法令紋藏有月光,魚尾紋藏有星光,冒汗的鼻子藏有豐沛雨水,說著笑著,有日光有月色有星辰有雨絲,整張臉像是未經開墾的田地,土地肥沃,草木怒生,蚯蚓翻土,風雨自在循環。】

【秋夜靜,太靜了,像是電影裡刻意安排的靜,音量調小,彷彿天下太平,主角鬆懈,忽然就一把刀刺過來,引爆尖叫,銀幕見血。】

【夜晚,他們躺在床上,失眠來襲。他終於開口,說在網路上看到遊行的畫面。T 的身體割開黑夜,換了衣服,出門,消失。幾週後,T 突然在清晨回家,做了一桌豐盛的早餐,新鮮的熊蔥青醬,配上一臉微笑。】

【風來,塞進小地方家家戶戶的窗戶細縫,發出呼呼聲響。夜深,小地方打呵欠,準備入眠,在夢裡與中元節告別。呼呼風聲入耳,像是有人在耳邊威脅,召喚許多鄉野鬼故事,墓地磷火自燃,冥紙灰燼飄散,竹林裡有影子漂浮。我也來了,跟著風擠進透天厝。】

【小弟的聲音混濁、分岔,穿過牆,進入三個姊姊的耳朵,大姐淑美想到斷裂的縫線,二姐淑麗想到分岔的白髮,三姐淑青想到斷掉的高跟鞋鞋跟。】

【高溫在他皮膚上暴雨,身體出現了許多河流。河流互相交會、會留、流入床鋪,床鋪吸收身體江河,形成海洋。他一身濕透,夢境混亂,夢裡有什麼尖銳的物品往他刺過來,他驚醒。】

【阿蟬忽然覺得手中的碗筷好重,手根本拿不住,飯怎麼這麼硬,在口中像石頭。她放下碗筷覺得雙腳濕濕的,根本不敢低頭看。她覺得自己身在城腳媽,小廟一旁的屠夫正在殺豬,豬血成河。她鼓起勇氣低頭看,發現雙腳浸在血裡。】

【走到屋外,萬物濕漉漉,一切都晶瑩閃亮。昨晚那場大雨洗去了樹上煙塵,綠葉閃耀,地上有清新的泥土味,鳥鳴道早安。朝陽緩緩爬升,雲朵金燦,天宏遠遠看白宮,多看幾眼,還是覺得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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