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的航線》
創作者：吳明益
本書是比較早期的吳明益老師的作品，出版於 2007 年。雖然比較薄但也是涵蓋了豐富故事線和頗嚴謹考究的歷史、台灣日本二戰的史實以及植物生物學等。就算篇幅比較短，但要整理詳細的故事線與中間的關係還是讓我花了不少精力。從一個家族故事的追尋，但寫出了二戰時台灣人的處境，尤其是那些被主流忽略的故事。台灣人接受了中國的文化之後，抹去了很多跟日本相銜接的歷史，高砂義勇軍、少年兵等等都像一夕之間不存在，潛入歷史的伏流裡。
從主角發現自己的睡眠變得很異常開始，主角被迫強制關機休息，而且是任何現實的藥物都無法改善。接著，這個睡眠異常還會每天延後三小時發生，導致主角的作息被迫改變，無法正常的上下班，所以最後主角辭去了工作，搬到陽明山上的小屋獨居。
雖然吳明益老師應該都有照時間序寫，且整個經過的時間大概是一個月左右，從去看睡眠醫生，到去日本來看。睡眠問題是開始下筆的錢幾個月前就出現了。也寫到無夢的開始是跟沙子去看竹子開花，但故事結尾才講到，去吃同學會聚餐時，拿到父親的高座軍工廠的照片。照片裡是父親年少時赴日的合影，也許就是這邊開始了主角探詢父親的蹤跡。所以我推測年表應該是：
1945 年父親回台
1961 年中華商場建立，陳家人入住
1992 年中華商場拆除，父親失蹤。之後母親問乩身父親的行蹤，只說到可以從父親留下的東西尋找
2005 (?) 左右主角去光華商場，出席同學會聚餐，收到了阿咪暫為保管的掬水軒盒子，裡面是高座海軍工廠的照片。主角推測乩身說的「父親留下的東西」應該就是戰爭照片。
2005 過了幾天，主角跟沙子去看竹子開花，開始出現睡眠無夢且延遲的問題。
根據主角跟宗醫師的對談，他講到其實在台灣看診的中間，就已經出現夢境。但是當下他不知道出現的理由。雖然跟宗醫師說他醒來不記得夢境，實際上被迫睡著時，都是被帶去父親三郎年少時，赴日製作戰鬥機的過程。中間也講到主角對於夢境的內容感到吃驚，因為通常夢境要做的是修復自己的遭遇，但是主角夢見的應該都不是自己生長的時代，所以才懷疑他的夢境是他去窺視了他人的視角。
但一開始主角又是為了什麼掉入睡眠週期延遲的狀況呢？
我懷疑在 Z 的那段夢境，就是主角收到三郎夢境之前，因為這樣才對得上主角為什麼寫出來的夢境都是他人的故事。Z 的那段描寫，我一開使以為是 Z 就是石頭，但是他的形象是有鸛鳥的翅膀，書中最接近的就是最後在日本多摩川動物園交談的白鳥醫師。如果按照石頭的理解，夢是可以預言未來的話，那主角再出發去日本前一週開做夢，就是夢到白鳥醫師會帶領他走過夢境世界的黑洞。
觀世音的心底是智慧圖書館，球狀的圖書館，核心是任意的六角型，收藏了很多祈求的心願，心願像發亮流動的液體收藏在盒子裡。最後 Z 在夢中，帶著主角來到的水中也是看到六角形延伸的書架，那起一條線開始刺進檔案的凹陷處，而另一端刺進主角的心理。主角開始感受到戰爭當下的恐懼與哀求。我自己解釋就是，主角透過 Z 刺進去的線，取得了觀世音收藏的祈願，看到了父親三郎年少時的戰爭記憶，但又因為夢境的特性所以他會忘掉一部分，拼命寫下來的就是睡眠記事，後來潤飾成這篇小說。也就是最後，主角說，他要用什麼姿態去面對父親的夢境，表示他從掬水軒的老照片，去日本走一趟，證實了他最夢的片段就是他父親的戰爭或是父親忘不掉的夢境。
不過這樣推論有點怪，因為作者的寫法都是按照時間順序寫，所以有關 Z 的夢境也有可能是主角開始有夢境之後的事。
考究後期，跟白鳥醫師交談前，主角在野鳥之森被襲擊，應該是因為夢境裡出現空襲，但不知道為什麼當下的野鳥之森並沒有軍武，但主角卻會受到物理上的灼傷。不過我不確定為什麼要設計在這時刻，讓主角走出夢境的黑洞？此外，主角在夢境告一段落，走出陽明山的小屋時，也在門口撿到一個睡夢中的烏龜。這個烏龜讓我想起，三郎的寵物，石頭。石頭會幫三郎的父母親解夢，雖然解出來沒有用，因為石頭不會說話，但也許睡夢中的烏龜表示主角的夢境也被解出來了？
菩薩觀世音，收藏了很多祈求，有一個小小的裂縫，心願洩漏掉到深不見底的洞裡產生了回音，這又在表示誰的心願流露出來了？
我滿喜歡因為考究後，寫出了佛像交換與他們所在城市的經歷。南京的千手觀音到了名古屋，名古屋的 11 面觀音去了南京。千手觀音看著城市陷入火海，11面觀音看著南京大屠殺。除了呼應觀世音三個字，看見普世聲音與祈願的能力，也寫出了戰爭期間，人性暴力的那一面即使是溫暖威嚴的神佛也只能旁聽著。
竹子開花的隱喻，我猜是說當年的台灣人，不管是哪個年齡層，都是堅忍的活下來。像竹子一樣，看似枯萎了很大部份，但只要有幾株在開花後留存，就可以繼續拓展竹林。
戰爭時期的台灣人，曾經是二等公民，並隸屬於軸心國，要為日本天皇效命；但是天皇玉音後，一夜之間變成戰勝國，跟日本無關。那種管理了 50 年後的斷然拔離，衍伸出了各種複雜的認同迷失，我是誰。台灣人是什麼？為什麼我們跟日本人不同？這對故事也記錄了少年兵的遭遇，被剝奪的少年時期，甚至有人來不及長大成人，就變得碎碎的。還沒成年卻被迫面對、參與戰爭的殘酷，甚至刻下一個疑問，少年兵製作兵器，兵器殺戮奪取性命，那少年兵手上有染血嗎？也許這就是三郎一直沈默不提過往，答案很明顯，但太難以承認。
雖然父親失蹤與父親的少年兵際遇，是小說的主題，但是主角也記錄了母親家族的故事。充滿了本土信仰與純樸。例如那個戰爭期間要藏米，到海上躲藏兩個月的外公，幾乎沒有什麼糧食的情況下堅忍的回來；受到媽祖娘娘保佑，美國軍機投彈下來只有炸到日本海軍的艦艇，避開台灣漁夫的船隻，而媽祖娘娘是用裙擺來收下這些炸彈；再來是日本人要來查私藏的米，外公在媽祖的保佑下突然擁有貓咪般的神力，一躍上屋頂。比起美化日治時期的管理與手段，小說都很如實地寫出台灣人民被壓迫的實情，更顯得真實可信。
阿莉思曾說過想要小孩，但已經知道父親的早年生活的主角，希望放下參與戰爭的沈重，最後決定不生小孩。只是他決定自己去日本的時候，就沒有要求阿莉思同行，也有可能兩人已經形同陌路，與是否要小孩無關。矛盾的是，提出想要小孩阿莉思，後來專心拼事業，當上了當紅時段的主播。
去日本沒手機找地圖好怪，原來是 2005 年以前的事，那時出國的交通真的不太方便，找店家與地點都要靠旅遊書，不像現在有網域用手機搜尋就有。起初看到主角問路時有點不適應。
觀世音居然是錯誤翻譯嗎，聽到這段考據也好驚訝！觀世音的存在被定位只能看見祈求，收藏祈求，我覺得這也寫出了神明的存在都只是觀望著世間的人類所有行動，無法改變或扭轉。因此那些苦難，那些掙扎，那些燒夷彈，那些文革鬥毆，那些戰爭空襲都無法靠神明來解決，只有靠人類來停止。正因為神明只能收藏祈願，所以那兩尊觀世音無法保護所有的居民，甚至連本身的佛像也無法保全。
句子
【少年們熱烈討論想像中的魚雷，魚雷於是在少年的話語裡變換形狀，充滿智慧地會埋伏在礁岩裡伺機而動，等待船從金光閃閃的海面過去，突然吐出蛇信一樣的煙花把船拉到永遠黑暗的海底。三郎看著死寂，浮滿腥鹹味道的海，想像一個巨大無比的生物，在那個深沈的海水裡，睜著跟船一般大的眼，緊盯著船。】
【多年後真正老去的三郎帶著妻子跟著旅行團到日本旅遊，這次是坐在七四七的機艙裡， 海在下方。但飛行途中三郎一直覺得機艙裡佈滿了一種氣味，那是吸排氣筒從甲板所吸進的海，混雜了船艙裡人的體味與鐵鏽、柴油味所形成的，帶著些微憂傷的氣味。三郎往下看著那個十三歲時花了十天才渡過的海（其中第七天是他的生日），現在卻只要三個鐘頭。三郎回想自己的人生，就像被橡皮擦擦得破皮的一張污損的紙，混亂、輕飄飄而且難以辨識。確定自己經衰老的三郎，毫不意外地向其他老人一樣了解了時間是可以拉長可以壓縮的物事。】
【森林從路的兩旁壓迫過來，形成一條幽暗的通道。我小心翼翼地用手推開帶刺的枝葉，以免被刺傷眼睛。我可以聽到樹與攀在樹身上的藤蔓互相交談的聲音。藤蔓的語言宛如響板，大樹的語言則像定音鼓，他們互相責怪並且互相安慰。我和 Z 以響板和定音鼓的節奏向前走，一開始森林像是沿著巨大的斜坡生長，以致雙腿必須極度使力向下蹬，但不久又發現地勢立刻向下傾斜，落葉像瀑布一樣陷落，散落到深如意志，形如紡錘的谷地裡，這時又必須使力避免腳步打滑。】
【但當我調整呼吸，集中精神後，聲音便漸漸清楚起來：水時而潛伏時而噴湧，蝸牛在落葉間苦苦爬行，銳利的葉緣在牠柔軟的身體上留下血痕，眼神充滿哀傷的樹蛙念著押韻的詩，啄木了用苦惱的長喙敲擊樹幹，並以舌尖深尋樹的心跳。藤蔓的種子則朝著光突破土壤，在見到光的一瞬間，伸出微小的、肉眼不可辨識的葉的尖端。各種聲音迷離、不太具體，像煙一樣朝天空消逝而去。】
【有時候你調到頻道與頻道之間時，好像會收到一些像海風一樣神秘遙遠的聲音，你偏著頭，仔細辨識那些音波的原型，音波的話語。有時也會聽到有點衰老的砲火聲，螺旋槳漸漸加速的啪啪聲，奔跑的腳步聲，五〇機鎗彈鑽過風的縫隙的咻咻聲。在那些熟悉、陌生、遙遠而重複的聲音裡，你想像海的一陣波浪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湧來，將一切輕輕托起，像是時間的一聳肩，繼續以不變的節奏將一切朝看不清楚的地方推去。】
【站在雨天的木造神社裡，像是被一種浸濕的木造樂器包圍，雨被巨大的木柱木樑木簷吸收時會發出嘆息般的聲音，再逐一落在碎石路上。朝拜的人們專著木屐，踩在石頭上的聲音就像擊磬一樣。】
【這時土地突如其來地往前跑，粉塵與石頭四散，三郎覺得剛在工廠聽多了機械而鈍化的耳朵突然變得異常敏銳，彷彿聽得到自己血管轟隆隆流動的聲音。在進防空洞前三郎回頭望了一眼，遠方海岸的天空出現了另一批 B-29 ，銀白色的反光機翼像刀子閃閃發亮，而第一批機隊已經投過彈，正以單機隊形掠過上空。這時膝蓋感受到另一波震動，然後沙土如浪潮般湧上來，衝擊了他的腳踝、肩膀與臉孔。如果不是小川兵曹把他一把拉進防空洞裡，也許三郎的記憶就會停留在那裡，而不會繼續聽到 B-29 離開時，音爆聲傳到防空洞裡所產生的奇妙回聲。那聲音像從防空洞的底下不知道多深的地方所傳來的，彷彿那裡躲了一群正在哭泣的人。】
【歷經幾次轟炸的經驗後，三郎發現炸彈的聲音比炸彈本身的威力更大，炸彈可以摧毀肉體、房舍，燒掉森林跟工廠，但炸彈的聲音會摧毀希望。】
【沒有遭難的人或沒有傾倒的建築在這個城市顯得非常孤獨，行人好像對世界失去了好奇感，偶爾吹過的一陣風因為帶來了焦味更加強這種頹圮的氛圍。】
【白鳥醫生說英文時並沒有日本腔，像被潮水磨成圓型的石頭一樣，堅定又帶著某種誘導性的語調，聽到那樣的聲音讓我覺得心安。】
【有時候睡眠未必是一種休養，一場具有療效的儀式，只是沈沒到更深的回憶。那些原本應屬於夜晚的，在白天並不想再回去的回憶，在夜晚人的意志變得薄弱的時候，就化身成為夢境。而夢境不論場景為何，總會有那樣的地方，在那裡，具有現實感但卻確確實實是夢境的土地會在不知不覺中一點裂縫，一切事物就從那裡，像空氣慢慢從氣球裡溜走似地，滲透到真正的現實裡。】
【現在坐在溫暖的進駐軍車廂裡的三郎，也開始學習以一種抽離的態度來看待世界，他曾經嚮往的卻在某個時間點就驟然轉移的身份落差，不過是世界的表象而已。他隨時可能獲得什麼，也隨時可能失去什麼。他感到一種面具被摘下來後的陰鬱，但卻不曉得那種陰鬱從何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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