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隻穿山甲》
創作者:陳思宏
原本要照時間序閱讀,但是順序看錯了,所以陳思宏作家的作品,下一本就是 2024 年 1 月出版的最新作品,話說 2025 年 4 月作家又推出新書《社頭三姐妹》。不過有趣的是,本書前幾頁居然引用三毛的作品。
翻開就是一段段充滿動態畫面的文字,豐富的聯覺手法:講話罵人變成印表機印出字體,聽覺轉成視覺的手法,真的非常有趣;「長夜爬進窗戶」也非常的生動。尤其是故事背景是電影演員,生動的描述,更讓整部小說有種奇幻電影的氣氛。有時候是真的雜音很多的老電影,有時候是插畫風格的動畫電影。
穿山甲,會打洞,而在成長過程中,遭到性侵,毆打,排擠,霸凌等兩人,既是像穿山甲那樣柔弱又同時被穿山甲打了好多洞。再結合德國萊比錫動物園中無法調整時差的穿山甲,就覺得他們跟兩位主角一樣,過得都是台灣的時間。穿山甲電影海報上,只有六十六隻穿山甲,第六十七隻就是那個跟穿山甲一起玩的男主。
一直睡不著的女主,在老公面前裝睡,到了巴黎的老友小窩,開始進入安睡。兩人第一次合作也是關於床的廣告,當年兩個小孩在彼此身旁可以放鬆睡覺。到了幾十年後的現在,推測兩人應該也快 50 歲,全世界就剩下男主的小窩可以讓她放下焦慮,甚至沒有開口逼問小兒子的下落,而是先倒下睡覺。
女主大一時遇到約會強暴,有心理陰影。還是很不能理解,為什麼遇到約會暴力,還繼續跟這個男性相處往來,還說甩不掉,不能手機關機,掛斷,走人嗎?還是已經被蕩婦羞辱了,離開也只是被說得很難聽嗎?後續篇幅有寫出來,因為女主的時間已經是中年以後,所以斷斷續續揭露年輕時約會強暴的結尾。
在巴黎尋兒的女主,因為睡眠問題,比喻自己在公園可以睡成一棵老樹。後來回想年輕時遇到性侵並偷偷墮胎的往事,她想到自己在森林中被壓制性侵,抬頭望樹,那些樹一直在她心中望著她。墮胎之後的她,認為自己已是無樹之人。我認為兩段故事的比喻應該沒有特別設計過,以前的樹是森林中被遮蓋的陰影,又同時是體內的胚胎,樹離開身體表示墮胎手術。無樹之人,只是說她愧疚自己捨棄一個生命,卻不代表性侵陰影都消除了,反而有一種自傷的悲哀,與假裝放下。後來的失眠並且在公園睡成大樹,百年魁梧,這裡的樹就像是求生意志堅強的象徵。
男生高中時在學校遇到霸凌他的班長,外型不錯,居然趁單獨在教室單挑的時候,把人家反制,然後親上去了,這太好看了吧,內心撒花尖叫。罷凌是不對的!未經同意親吻也是騷擾!但小說裡面加在一起就好好看!
大約同樣也是學生時期,男主在某次機緣下遇到了男性教師,成為了他的性對象。教師教了他技巧,從此他學會了雙手變成網球,觸碰對方屁股可以聽到不同的聲音。熟成的瓜果是暗示小兒子的性成熟,可以像成人一樣,主動接受或拒絕性邀約。
千瘡百孔的兩人,從青梅竹馬直到老去的情誼,不僅是兩人原生家庭都不幸福找到共通點,成長過程他們又都是父權體系下的受害者。女主是性別刻板與不平等下的弱勢,男主則是異性戀霸權與家暴受害者。然而兩人在性經驗方面確有天差地別的經歷,這也仍是社會對於兩性的性相關的打壓,推崇有豐富性經驗的男性並貶抑有豐富性經驗的女性。女主不僅是求學時受到蕩婦羞辱,還有性侵,甚至婚後跟丈夫江海濤也都沒有性高潮,因為丈夫要看著她睡著的臉才有辦法起生理反應。四個小孩都生了,女主接近 50 歲,但一次性高潮都沒有;相對男主可以在凡仙森林裸體,漫步,躺下,或是接受性邀約,有這樣的場域與這樣的機會,男主在國外的性經驗不是什麼重大缺失,而且也短暫的碰見了畢生的摯愛。男同志的性已經有了一定程度的除魅化,而女性的還沒。
胖三是女主的女兒,因為天生疾病加上當年沒有太多醫療資源,又有生子的壓力,女主沒有太照顧幼小的胖三,導致她身材過於圓潤與學習的狀況跟不如同齡孩子,只被認為是自己的懶惰,結果是遺傳疾病,威爾森氏症。胖三過世時,男主氣到流眼淚質問:為什麼不救她。然而,連胖三自己的生父江海濤都沒有那麼積極,也不太操心。
男主的母親感覺是個有智慧的女生,不過那個年代不流行離婚吧,一直帶兒子去抓動物,也就是抓姦,卻還是容忍著丈夫外遇。最後將孩子留在稻田梗上,是去世還是拋家棄子?男主山上的家看起來有純粹的風,但其實風也會帶來悲鳴。像是拍攝床上的穿山甲的鏡頭,那一幕,是把所有的穿山甲都殺死,才能成就的美景,對當時男主來說只是一場血腥的殺戮。一直以來玩鬧的夥伴,一夕之間全成了屍體,鱗片還被粗魯的拔除。風也帶著女主找到男主病危的父親,但是救護車上,老父親用盡氣力把自己的同性戀兒子吼下車,好像這樣他老人家就可以輕鬆了。
法國人的隨意與行政效率,居然成為了人生中不確定風險的暗喻,推翻了女主丈夫 江海濤那表定成功的計畫。醫院裡的女主,急救後,看到了無神的丈夫,自己像是醒了一樣,支開老公,支開女兒,自己邁向前。
好喜歡下雨跟老電影雜訊,以及螢幕上的白點,結合的意象,再加上兩個童星在老去的時候又彼此相遇,起床時下大雨,好像一幅畫,他們都在老電影裡。而下雨也是男主最喜愛的天氣。他會在雨中張開雙臂,舔雨。
性侵犯張翊帆,拍裸照威脅女主得逞,還讓女主墮胎兩次,身體大出血,這樣糟蹋殘害女生。怎麼會在藥局門口揚長而去呢?離開的太乾淨了! 原來是因為男主出手了,這個轉折看到哭。我前面還以為女主是自己沒主見,太懦弱,不敢拒絕,性侵為什麼不報警,為什麼還要去學校,為什麼還要跟犯人繼續往來,原來是因為裸照威脅。男主的作為等於是將女主從悲慘地獄給解救出來,以當年的女性貶義的程度來說,裸照散布的結局就是社會性死亡,自殺收尾,不會有其他機會,現在雖然有法律規範但女性遭受的輕蔑與傷害仍是核彈等級。如果女主有勇氣可能就是下一個鄧如雯。
故事最後沒寫到是否找到小兒子,但寫出了女主接受小兒子的性向,正視了兒子與 Gay 蜜的性行為。接受性向之後,跟古板又投機的丈夫可還有長久對抗要準備。結局寫在兩人路邊長椅上的閒聊,接著準備起身繼續走,呼應的前面開頭講到的散步的主題。一開始的散步是男主為了在街頭巷尾閒晃,忘不了 J 無法接受意外,或是在街上與人擦出火花;接著女主到訪,又跟著女主在街頭散步,趁女主在穿山甲溜滑梯下面累到睡著時,跟瑜伽男進行連結;再來,是 Tours 河邊漫步遇到年輕的搶匪團伙襲擊,雖然男主演戲有練過武術,但看到年輕小孩也就忍著,結果救出來的女主,把昂貴的香奈兒包包裝滿石頭,開始像揮棒一樣揮擊,搶匪也像球一樣飛起來,從這個轉折之後,女主雖不算有勇氣,但有點漸漸學會反抗了。最後,動完手術的女主還是跟著男主到了南特,兩人平靜的分享彼此一直想講的話,並且繼續往前走。
句子
【終於又在同一張床上,好久好久沒睡的她,頑石意識終於鬆動,下雨了,溪暴漲,頑石甘心離開乾涸河床,隨溪水漂流,沖刷到很遠很遠的陌生境地,不痛了,身體深處不明痛源消失了。他是大雨,他是洪水,只有他能搬運她的睡眠,把堅硬乾枯搬移到茂盛濕潤。在這張窄小的巴黎床上躺下,她清楚,這一覺始於洪荒,鼾聲喚醒文明,口水甘霖大地,醒來窗外將是銀光金光噴濺的嶄新未來。】
【千萬牙籤塞滿他的腦子,他想像人眼冒出星星的畫面。那眼睛飛出的星光是夏夜螢火蟲嗎?還是電影院忽然停電,整個大銀幕瞬間墨黑,但剛剛電影裡的爆破場面還遺留在銀幕上,視覺裡殘留的那些晶瑩光點?還是巴黎入冬第一場雪?低溫吸走城市所有聲響,忽然一切都靜默,灰暗天空飄來點點白光,抬頭迎雪,睫毛攔截初雪,在視線裡晶鑽發光?或者是流星雨?身體深處大爆炸,宇宙塵埃衝向雙眸,燒出晶亮的箭矢光跡。他看過這樣的奇觀,母親向他道別之後,眼睛立即燒出斑斕的火流星。再見。再也不見。】
【她是枯樹,禿枝乾椏,睡覺就是長葉子,荒地死樹遇雨逢春,繼續睡,只要能在公園椅子上睡滿八小時,她就會睡成一顆公園裡的百年魁梧。但身旁沒有他,無法熟睡,加上總是有很多陌生的手搖晃她肩膀,輕聲呼喚擊破她的睡眠,太太太太,或者,阿姨阿姨,好不容易長出的綠葉瞬間離枝乾黃。那些手粗暴,斧斷她的睡眠,搖醒就是砍樹。】
【她太餓了,再不吃東西就要昏倒了,比臉還大的可頌被饑餓縮小,一口吞。三個不同口味的可頌在胃裡蓬鬆成雲朵,巴黎雨暫時還沒要放過他們,但她肚子終於晴天白雲。她真的很久很久沒有這樣狂走了,膝蓋走成棉絮,脊椎與巴黎同步入秋,椎間盤落葉離枝。】
【電影裡冬雨漫漶,電影外的夏天盧卡諾大廣場也在下雨,兩個世界以雨聲彼此召喚,電影裡的河流啊流啊流啊,流出巨大銀幕,流進了每個人的身體,大廣場出現了一條浩浩大河。他身上的雨衣擋不住雨,鞋裡小溪涓涓。大自然多事,胡亂添加雨聲音效與刺眼閃電,人工音效與天然雷電聲想交纏,電影與現實的界限消失,戲裡演員溼,戲外觀眾更溼,廣場上的觀眾集體融入了電影畫框。】
【一進飯店房間,他打開陽臺門,在陽臺的椅子上坐下。雨中,鄰座男士舔乾他身上的雨。今夜的雨不給湖,給鄰座男。鄰座男吸光他的雨。還硬著。不夠。他身體裡塞了一部濕漉漉的電影。鄰座男的褲子在地板上癱軟,屁股坐上他的身體,屁股開口說話,說想看他身體裡的那部電影。】
【他在穿山甲的身體裡,見過瑜伽男各種柔軟的瑜伽姿勢。通常深夜,或者清晨,他們爬上穿山甲尾巴,瑜伽男屁股頂上來。瑜伽男喉嚨是胡椒研磨罐,磨出細碎的辛辣聲響。兩男的推進交纏賦予金屬穿山甲生命,鱗片晃動。】
【換季真是銳利的美工刀,天地用力劃一刀,昨日夏天就整頁撕下,秋日繽紛登場。街上的樹昨日翠綠,今晨綠已經轉淡,很多葉子迫不及待,未轉黃就離枝,貪圖自由啊,遇到風就跟著叛逃了。光的質地變了,烤蕃薯色調。張口深呼吸,大力咀嚼秋日,空氣如薯片清脆。路上有人拉手風琴,誰倚窗拉小提琴,音色明明輕快,被秋日涼風濾過,入耳多愁。】
【市場出現南瓜,順便買幾顆肥美的紅肉番薯,還有多汁芒果,加上薑,全部攪在一起煮濃湯,一鍋橙黃好過秋。】
【他們離開人群,走進幽靜小街,鼓聲繼續尾隨。他刻意走在她後面,欣賞她的腳步,她自己有沒有注意到呢?她的腳步跟著鼓聲節拍,一路跳舞,輕輕跳躍,終於不對他抱怨走路會死了。小街上一排美麗的樹,葉子在路燈下閃閃發亮。】
【實在是睡不著,長夜從窗戶縫隙爬進來,拿羽毛輕輕搔他癢。他起身看飯店給的地圖,海就在不遠處,想走路去看海。打開房間窗戶,耳朵變形成碟型衛星信號接收器,收不到任何海潮訊息。今晚,蔚藍海岸的海,鬧嗎?分貝夠大的話,他可以睡在沙灘上。】
【塞納河無眠,河岸燈火在河面上放火,金色錫箔流水潺潺。秋夜達燃點,剛剛好的熾烈,午夜當早晨,月亮灑晨光。岸邊野餐布剛鋪上,唱歌、喝酒,親吻,青春不眠,華美錦衣,出門夜巡。身體溢出磷與硫,孤單一人只是寂寞乾燥火柴,出門與人摩挲,立刻擦出火光,點亮彼此的夜。】
【她回想聯誼那晚的黑暗森林,身體被強壓在地上,仰望樹梢,覺得樹低頭看著她。這些日子總是想到那些樹。離開診所,醫生娘又緊緊握了她的手,鬆開手,身體被他雙臂抬離地面,張眼看天空,不見樹。所以的確有形,是樹的形狀。樹離開她的身體了。想不起那晚森林裡樹的模樣。黑暗森林還在,但是樹走了,剩下一片寬廣的夜空。這是所謂的「失去」嗎?不悲傷,不歡喜,沒力氣憤怒。無樹。對,她十指緊握,她現在是一個無樹之人。】
【光聽聲響,他覺得她的憤怒有機械音色,像是臺印表機,口水噴墨,在車內濃濁空氣印上許多加粗黑體憤怒字句,印著印著,卡紙了,字詞扭曲歪斜,依然不放棄列印,印量過於龐大,墨水快沒了,聲音喑啞,憤怒推進,繼續列印。】
【她用力打開手套箱,滾出瓶裝氣泡水。瓶裝水快速見底,印表機暫停列印。氣泡水擠壓橫隔膜,她打出雷響嗝。用力抽出卡在印表機裡的紙,放入新紙張,換上新墨匣,繼續列印。這是換上的墨匣是彩色的,憤怒多彩繽紛。】
【他按下開窗鈕,窗戶開細縫,讓憤怒字詞掉出去。他想像這輛車在公路上沒留下輪胎痕,卻沿路掉字。那些堅硬的自摔落在路面上,拒絕碎裂,車輪無法輾平。有些字太過尖銳,能刺穿輪胎。】
【摘掉眼鏡,小兒子的眼睛炯亮,像是去了新世界,眼眶裡塞了新海洋、新燈塔、新地標、新物種、新月亮、新太陽、新色彩,只要一張口,新穎的世界就會從舌頭滾出來。還沒開口先哭了,他沒見過這個龐大的眼淚群,像是眼眶游出一隻隻藍鯨。鯨群洄游,低頻吟唱。是,那眼淚有聲響,撞擊小公寓的牆壁。】
【她覺得這陣風有意也有異。她小時候常來這裡玩耍,這裡的風不一樣。市區裡的風穿梭大樓,繞來繞去,繞出市儈氣味,質地煙塵混濁。這裡的風來自屋後那片淺山森林,像個孩子,還沒學會說謊,有什麼說什麼,未經人工過濾,還有樹草泥土香,坦白直率,據實以報。這陣風專攻她的耳朵,髮絲沒飄揚,耳朵裡呼呼,塞滿語言。她當然聽不懂風的語言,她只知道風在跟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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