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

創作者:三毛

       本書出版於 1981 年,正是跨足了荷西的意外去世這一大關卡,我推想每一篇散文集都是她在聯合副刊或是某篇報紙專欄的集合成冊,因此寫荷西過世前後應該有很長一段時間中斷,畢竟要消化悲傷在創作是一件很艱難的事情,看看邱妙津的《蒙馬特遺書》和賴香吟的《其後》。倒數第二篇的散文,寫到司機跟三毛懇求不要封筆,透露出當年她剛回台北時的不適應與創作的斷層。不知道在這樣的陰影與關卡下,下一步的三毛會怎麼走。

        序篇的部分,三毛自白中學時期不愛唸書,我以為是因為,她可能有閱讀障礙。看了代序寫到她數學課被數學老師霸凌,才知道她本身是聰明好學,渴求知識,但她遇到壞老師,當眾畫她臉還公開嘲笑她。更可惡的是,三毛憑自己的努力,寫完數學考卷,取得分數,但數學老師因為面子問題,不願意相信承認三毛的實力,刻意給她超出學習範圍的題目以藉此羞辱她的智商。

        成年的三毛已經經歷很多磨難,看開很多小事,看透很多壞心思的人,因此回想這一段遭遇,她很明確知道是為師的人格低劣。

       後來三毛翹課了,休學在家,但她的雙親沒有責罵,毆打,體罰,而是自己教育,一起閱讀英文文本,中國古典。我有點感動,以她中學的年紀,是台灣戰後貧困的年代,大多數雙親不知道怎麼教育,也沒耐心。我自己的父母也是用細木條伺候,雖然沒有少一分打一下,但是被打正常。


〈永遠的夏娃開場白〉這是報紙編輯要請三毛開的專欄。是三毛的時代,很多人認為文以載道,如果只些生活流水帳,沒什麼意義,但現在到處都是網紅、vlog 等素材,所以在我看來,她想寫什麼就寫什麼,更何況她的文筆流暢自然,體驗也非常獨特,價值觀與態度都很令人敬佩。她的文章可讓讀者從她的視角去看事情,也有不同的感想。寫吧,創作吧,不為了誰而服務,為了書寫,為了自己。


〈拾荒夢〉開篇寫到老師會習慣性的罵人,嚴厲的不給學生下課,我不禁回想到,剛去德國還是西班牙住宿學校的三毛,一開始溫良恭儉讓,好脾氣,不知道主張自己的權益。被人欺負看扁,我更覺得這是台灣早期社會教育的問題,三毛能突破真是很不簡單。

        拾荒的故事與鑑賞品味,我想到單車失竊記的老大就雜貨舖,以及三毛的白屋,去墳場拾獲可用的物資加以改造。省錢又可以根據家裡狀況克制。是真正生活智慧王。不過我也想到,她曾經撿起了路邊詛咒的項鍊,中邪生病,真的還是一邊看一邊念,不懂的東西不要亂撿啊。


〈黃昏的故事〉沒想到這一本有收錄這篇,正式 第六十七隻穿山甲,一書開篇引用的。

        散文寫了三分鐘步行到城裡,經過鄰居,芭蕉園,海邊 古堡,到城裡,還有城中賣冰棒的老太太等趣事。很是愜意輕鬆。


〈巫人記〉記述了三毛在丹納麗芙省生活時,遇到疾病時又不方便看醫生,有時候鄰居會推薦他去尋求巫醫的治療。三毛本人雖不相信,但也不堅決推辭,就當成一種觀察體驗。也從居民的態度中感受到不同的巫醫的風格。在巫醫的體驗中,硬要選的話三毛應該是最喜歡公務員的兼職巫醫,沒有什麼招搖撞騙的儀式,就是換個風水,換個床位之類的,治療傷寒小感冒,也沒有誇大到要讓不良於行多年的病患可以行走。


〈餃子大王〉三毛為了荷西努力學習摸索包餃子,原來三毛的姨丈是跑船的,大老遠來到西班牙的小島上,跟三毛碰面,招待三毛朋友吃飯。感覺三毛的親戚非富即貴。


〈赤足天使——鞋子的故事〉看得出來三毛父母在中國是大官,撤退前家裡是有僕人,會幫小孩訂製鞋子。撤退到台灣還可搬遷到日式房子,日式房子大多是日本官員或是公務員的宿舍,日本撤退之後,給國民黨高官居住,由此可見三毛家裡之富裕。一邊遙想當年吃不飽又飢餓的人,我的雙親就是物質匱乏的平民家庭,靠阿公阿嬤爺爺奶奶辛苦賺錢,或是有戒嚴時期,公務員資格保留給外省人,打壓台灣人機會。我不知道該怎麼解讀,三毛算是這些壓榨資源的既得利益者嗎?但以她的個性,應該是不樂意這種事,但她是真的知情而接受,還是她不知情呢?因為三毛的家庭,可以給被霸凌到不愛唸書的她有其他機會。曾經我以為是三毛是天選之人,個性本身有反社會的突破性創舉,現在看多了她的自白,反而覺得她是普通的人,用心活著,而且也是因為家裡給她很多資源。

        不過,跟她一樣背景的人應該也不少,她有這樣的風骨,更多是她自己的吸收與成長,至少不是變成一個勢力老太太。


〈故鄉人〉寫了剛開放國外旅遊,台灣人剛出國增長見聞,各種令人難堪的事蹟。他的擔心不無道理。

        這就是需要時間跟教育,當很多人出國發現其頭社會中成熟尊重的一面,回來也需要 10 年 20年才會看到一代人的改變。


〈浪跡天涯話買賣〉寫三毛在德國念書時,平日生活不算奢侈也不拮据,就是不會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可能在父母眼中是刻苦的求救,不過三毛本人沒有此意。

        她放學後的樂趣是逛百貨公司,也因此心血來潮應徵一次聖誕節檔期的東方香水真人模特兒打工,用身體賺錢。明明只是工讀,但百貨公司的員工還是訓練模特兒要短時間內,記住百貨公司的貨品跟櫃台。知道賺錢的辛苦後,更會謹慎的花錢。

        百貨公司內玲琅滿目的商品,有精品也有量產的高消費商品,三毛雖然不是簡樸無慾望,但她想要的東西不在百貨公司裡。想起來她剛開始很喜歡沙漠駱駝的骨骸,荷西送她當禮物,我猜她應該也很喜歡山豬牙或是被遺棄的鹿的骨頭、脫落的鹿角之類的東西吧。


〈背影〉荷西去世後,三毛的父母來照顧她,三毛幾近崩潰失意,很多手續要跑,但對她來講還不夠時間弔唁,就被逼著面對生活。老父母親還是克服語言不便,在異鄉之國照顧失意悲傷的女兒。是個從極度悲傷中,極度脆弱中,感受到家人之愛,並且感謝的情緒抒發。

        三毛母親小小的身軀,扛著兩袋生活日常用品,從市區走到三毛住處,因為路不熟所以走在被浪花微微噴濺的堤防上,一步一步堅毅的往前走。自己的孩子永遠是最重要的。就跟朱自清的散文一樣,背影也是在感恩父母的恩情。

        那個在異國的堤防上,提著兩袋日常用品行走的老婦女,就是帶著幼小的三毛逃難到台灣的母親,在中興輪上無止境的嘔吐的母親。


〈荒山之夜〉跟之前沙漠已經大不相同。對三毛來說是多年以前的經歷,但這一篇的荒山之夜充滿了友情與善意。

        三毛太焦慮嗎?肚子痛就在幾半夜下山。但是荒山野營真的好愜意舒適,雖然他睡不著,我看了覺得很皺眉,但是他寫下觀察到的洞穴、星空、夜晚、聲音等等,也呈現了野營的感官被放大,乃至探索整個自然界的另類樣貌,而體悟到世界之大與驚奇之處。


〈克里斯〉三毛某天遇見了比較離群索居的男士,克里斯,他們簡單開啟了關於哲學與易經的話題,也展開了一段友善的關心與來往。我猜不出克里斯的年紀,但從文章來看,克里斯是一個算良善的人但有點不明原因的遠離塵世。像是住在兩個年邁老太太的屋中,說是房客卻也兼著照顧老人,關心老人。老太太們是一對姊妹,聽起來是無憂的包租婆,但其實他們領到的補助金也不夠他們溫飽,反而要靠克里斯的房租。有趣的是,克里斯的工作很像自由作家,怎麼可能撐起三人的日常花費,生個大病就背了不少債務。

        三毛兩肋插刀,借錢先墊醫藥費,協助克里斯度過高燒數日命危時刻,在克里斯痊癒後,也很惦記三毛出錢出力,坦白了他過去的生活。原來他是心理學畢業,且二戰時是納粹軍方的人,曾對猶太人做過不人道的心理學實驗。當二戰落幕,不確定他有沒有接受軍法審判,但是他可能覺得自己需要用剩餘的人生贖罪,所以刻意來到西班牙的鄉下海島,做著粗活,背冰塊背到肺炎高燒,跟著兩位老太太租房子,生活簡樸。

        這反轉太震驚了,三毛的故事有撒哈拉,有荷西,有西班牙的鄰居就很熱鬧,那個年代的她不需要流量,文章刊登與出書的錢都不會馬上到她手裡,我覺得她沒什麼理由去捏造一個戰犯的角色,或是去幫一個戰犯說話。隔著文字隔著年代,我感覺批評她幫納粹講話只顯得閱讀能力不佳,理解太粗淺,體會到單出一張嘴批評的輕浮。如果是我,當克里斯這樣的人活生生的在我眼前,經歷這樣的遭遇,我可能也很難譴責唾棄。三毛無法苛責克里斯的過往,正因為她是很溫柔的人。


〈離鄉回鄉〉寫三毛因緣際會收到一個要回台灣的請求,卻引起了她回台灣定居的念頭。但他在國外生活 14年,也有很多朋友,而且荷西也葬在西班牙的小島上,如果她要回台灣就可能要遠離這一片淨土,加上當年通訊不方便,打長途電話跟寫信都要很長的時間,機票跟旅遊也不方便,她回台灣幾乎等於跟朋友別離。

        看到她內心掙扎的吶喊,西班牙這片土地與荷西的全部記憶,好像都不會再重現了。在這邊的小窩都是跟荷西生活打造的,回去就沒了,沒有再一起打造的空間了。猜想在西班牙小屋,還可以回想看見荷西拿東西進家門直接去廚房的畫面,但遠離此地之後,就像是永遠封印這段記憶一樣。心好痛啊!


〈雨禪台北〉明明是療傷,但是在台灣是大名人,一直有邀約,聚會,簽名。後來漸漸變成,騎車自己去國父紀念館淋雨。

        最後司機載著她回家,只希望她不要封筆。三毛不是一種精緻文學或是以文學表現藝術為創作目的的作家,她寫出的就是單善良靈魂或當時時空背景下的見聞,溫柔風趣的文字與閱讀也給人們更多緩衝與情緒醞釀。


〈週末〉週末好好把自己關起來放空。三毛是個剛受傷又剛遠離熟人好友的旅人,她在台灣反而是過客。她沒那麼熟稔文明繁華的交際,她不是不會,只是她過往沒那麼密集接觸。所以當年的年輕人,週末玩樂是晚上去跳舞跳一整夜嗎?放在現代就是夜店玩通宵的意思吧?

        寫到她在縫裙子,每一針線縫進去,其實都是讓自己的心靈可以沉澱,像冥想一樣,專注於現在,但很快的心底那些熟悉的記憶會浮出來,就像船旗的顏色與意涵,那是過往與愛人相處時的話題。

        看到三毛會自己去海邊撿石頭畫畫,去縫裙子,包水餃,甚至前幾年揀墳場的物資來打造白色小屋,雖然我一直內心吶喊不要亂撿啊,但我仍幻想著三毛在現代可以跟老公遠居西班牙,開一個社群帳戶寫自己的散文,週末出攤擺市集賣自己的創作,平日就接一些翻譯或是專欄的寫稿邀約,節慶結束的晚上跟日本朋友莫里吃飯聊天。


句子

【有一日,我還在南京家裡假山堆上看桑樹上的野蠶,父親回來了,突然拿了一大疊叫做金圓券的東西給我玩,我當時知道它們是一種可以換馬頭牌冰棒的東西,不禁嚇了一跳,一看姊姊,手上也是一大疊,兩人高興得不得了,卻發現家中老僕人在流淚,說我們要逃難到台灣去了。 逃難的記憶,就是母親在中興輪上吐得很厲害,好似要死了一般的躺著,我心裡非常害怕,想幫她好起來,可是她無止無境的吐著。】

【在全班同學的面前,這位數學老師,拿著蘸得飽飽墨汁的毛筆,叫我立正,站在她畫在地下的粉筆圈裡,笑吟吟惡毒無比的說:『你愛吃鴨蛋,老師給妳兩個大鴨蛋。』
 在我的臉上,她用墨汁在我眼眶四周塗了兩個大圓餅,因為墨汁太多了,它們流下來,順著我緊緊抿著的嘴唇,滲到嘴巴裡去。】

【我做這件事,實在沒有目的,說得誠實些,我只是在玩耍罷了,投身在文章裡,竟是如此快樂,連悲哀的事,寫到情極處,都是快樂的感覺,這一點,連自己也無由解釋的,總是這樣下去了吧,我畢竟是一個沒有什麼大道理的人啊!】

【廚房的後窗根本是一幅畫框,微風吹拂著美麗的山谷,落日在海水上緩緩轉紅,遠方低低的天邊,第一顆星總像是大海裡升上來的,更奇怪的是,牆下的金銀花,一定要開始黃昏了,才發出淡淡的沁香來。】

【這兒沒有防波堤,巨浪從來不溫柔,它們幾幾乎總是灰色的一堆堆洶湧而來,復仇似的擊打著深黑色怪形怪狀的原始礁岩,每一次的沖擊,水花破得天一般的高,驚天動地的散落下來,這邊的大海響得萬馬奔騰,那邊的一輪血紅的落日,悽豔絕倫的靜靜的自往水裏掉。】

【夜間十二時上床開始看書,我嘆了口氣,對荷西說:『散步太快樂了,這麼快樂,也許有一天散成神仙,永遠不在回家了,你說好不好?』】

【母親腋下緊緊地夾著她的皮包,雙手重沉沉的各提了兩個很大的超級市場的口袋,那些東西是這麼的重,使得母親快蹲下去了般的彎著小腿在慢慢一步又一步的拖著。
 她的頭髮在大風裡翻飛著,有時候吹上來蓋住了她的眼睛,可是她手上有那麼多的東西,幾乎沒有一點法子拂去她臉上的亂髮。】

【這個憔悴而沈默婦人的身體,不必說一句話,便河也似的奔流出來了她自己的靈魂,在她的裡面,多麼深的悲傷,委屈,順命和眼淚像一本攤開的故事書,向人訴說了個明明白白。】

【奇怪,是誰教我認的旗幟,又有誰在呼喚著醫生!
 我寂寞的女人啊!你在癡想什麼呢!
 抬頭望了一眼書桌上的放大照片,我的眼光愛撫的纏著照片裡的人繾綣的笑了。什麼時候,又開始了這般親密的默談,只屬於我們的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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