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羅里達變形記》

創作者:陳思宏

         1976 也是作者出生年份,這個龍子!故事先寫出了一個神秘又看起來有問題的宗教團體,創辦人發起了一個夏令營,讓有錢人信徒的兒女可以出國參加夏令營。醫生院長千金的安妮,時常駝背,又高又瘦,背包裡有很多備用藥品。克莉絲丁跟萊恩是同父異母,兩個母親都記恨對方,克莉絲丁比較洋派,性解放,而萊恩怎常被同學欺負。台中來的凱文,家裡有兩個爸爸,英文最差,但是最快融入濱海中學的同學圈子,還被黑人同學偷親吻。阿曼達是新加坡人,鋼琴神童。小史,媽媽是蓮觀基金會會長,賺很多錢的女強人,小史也被英才教育培養成高材生。最後,小月,與蓮觀基金會無關的人,但因為母親不想被人家發現自己有女兒,所以也在美國的佛羅里達濱海中學唸書,跟台灣的蓮觀基金會學生在麥當勞時認識。

        從初期的幾個對話中,只看出來創辦人對小孩很好,到底是招搖撞騙還是真的善良人士。

        章節是 1991 的某一個人的遭遇跟視角,接著 2020 某一個人的遭遇跟視角穿插,兩邊時間都往後推行,1991 的終點是蛋頭出現接走這些失序的孩子;2020 的終點是葬禮後,蛋頭又出現報復炫耀這群滿身謊言的孩子。

         前面先寫安妮的 2020 年,發現舉辦老公喪禮時,她陷入回憶想到了眼睛像大海的男嬰,原來講的就是傑克的孩子。安妮老公有憂鬱症,服藥自殺後,安妮舉辦簡單的葬禮,在葬禮上收的小史的邀請函。安妮根本是冷漠的成長了。

         2020 的凱文在拍片,但是說他自己忘記傑克的臉,也說他有妻子小孩了。收到小史的邀請函去佛羅里達參加葬禮時,他也是對家人說謊。甚至他很長一段時間都關注黑人男孩的事業,到了佛羅里達還糾結很久,進入店裡購買皮製的口罩,一看到當年的他又飛奔而出。

        2020 的萊恩已經把三棟別墅打通,養了很多貓咪。但他在牆上的 歌手海報後面掛著梵谷的畫像,顯示他心裡還有小月。他不知道小月去哪裡,但他收藏小月的成人電影作品。

        2020 的阿曼達在世界巡迴演奏。疫情當時她男友資產蒸發大部分,在一陣痛毆阿曼達之後,舉槍自盡。阿曼達早已偷跑走,穿著高叉紅禮服,在紐約流浪,還在下一次被巡迴時,邀請當時關照她的斯家和女警坐前排。

       2020 的克莉絲丁,為了遮掩身體味道,使用各種香水,打扮時髦。滿口環保但其實都愛吃肉。甚至也是偷偷觀察阿曼達,在聚會上接近阿曼達的男友。

        小史可能沒有活到 2020 年,但是在自殺之前,小史時常聯絡阿曼達,分享並抱怨傑克的病情,並贊助社區附近的 LGBTQ 失學的青少年。推測應該是在傑克自殺後,他先出了一本書揭露「母親」的基金會各種不堪入目的作為。

        看書本介紹說這群乾淨純潔的孩子在佛羅里達的夏令營,因為經歷了一連串事件所以都變形了,有人發生意外,孩子彼此約定改變說詞,讓一切都成為秘密,彼此都繼續回到光鮮亮麗的生活。但即使保住了秘密,回到正軌,他們的中年生活卻仍充滿更多的謊言。看完故事之後,我不禁懷疑,這群孩子在蓮觀基金會社長的控制下,其實本來就已經很扭曲了,佛羅里達的意外是讓他們脫離世俗的壓力與眼光,但是在告別派對上有人開槍殺人,導致他們未來都繼續活得很扭曲。像是克莉絲丁最後放屁,那樣自然不是很好嗎?他在 2020 年也是表裡不一的騙子啊。

       蓮觀基金會,跟最近爆出的福智僧團都好相似。

       小月瘋掉了,是因為他吃藥後睡著,醒來卻看到鞭炮炸出燃燒的動物,幾位同學像是吸毒一樣開心地開槍射擊氣球,其實不只是氣球,還有在汽車旅館長住的動物,犀牛、紅鶴、螞蟻,且其中有人拿槍射擊 BK,不是流彈誤射,是對準她的臉開了幾槍,她臉上好多嘴吧,就像是一個失控的虐殺,動物大逃殺。小月看到臉爛掉的 BK 與逃竄的動物,受到精神打擊,像梵谷一樣割掉自己的右邊耳朵,那個有可愛小探照燈,某個原始自我的耳朵。割掉之後,小月就再也無法正常言語。後面小說也寫到,小月在療養院會用喉嚨模仿開槍的聲音,甚至突然唱出 Carole King 的歌曲,因為大槍殺當下,萊恩正在哼唱這首歌。小月怎麼成為成人電影的女演員呢?因為她大部分時間精神都不在這個地球上,都被困在 1991 年的 8 月,她是看到成人電影對於身體的開放與自由,才深受吸引。但也只有身體衝破道德束縛後,跟多人連結的衝擊,她才能看到當年令她平靜的紅色雲朵,就是被槍殺後的動物或人體流出的汩汩血液。

       不確定在傑克的汽車旅館裡,七個人住了幾天,因為這裡沒有時間的流逝,有趣的是,某天小月起床卻記得要打電話通知,知道隔天要回夏令營,所以這邊看起來小月還知道日期的變遷。從書裡的暗示,與回憶推測,小月以外的女性都進入過傑克的地下碉堡,表示他們都跟傑克有人與人的連結關係,因為他們從哈佛大學生手裡逃跑時,傑克當晚是睡在紅屋裡,表示傑克在地面上有自己的房間。然而綠屋沒有門,所以可能各種地面上的屋子都是沒有堅固的門鎖,那麼很有可能傑克如果願意跟誰發生關係就會把對方帶到地下碉堡。所以阿曼達彈琴的回憶才是藍色的電視機,藍色的光;安妮會對監視器揮手,表示安妮知道地下室房間;BK 跟小史甚至在地下室碰過面;克莉絲丁的草帽是故意留在地下室的。那麼萊恩跟凱文,是嗑藥之後,看到小史拿著槍出現才知道地下碉堡的存在嗎?還是等到這場嗑藥槍殺派對結束後他們才得知的呢?

        大家吃下了安妮的備用藥品,鎮定劑、頭痛藥、感冒藥、腸胃藥都混用服下,凱文的憤怒對動物展現,在吃了藥之後被解放出來,阿曼達主動拿槍射氣球。六位龍子龍女,小史、凱文、安妮、阿曼達、克莉絲丁、萊恩,都有對 BK 開槍。開啟這一切的是小史解鎖拿槍,我甚至覺得,他有抓到可以開槍殺人的機會。六個人上了蛋頭的車,留下崩潰的小月,萊恩本來也想留下,但是車一開動他就甩在車裡,就這樣失去了機會。蛋頭開車中途下車嘔吐,六個人約好新的說詞,口徑一致,開始了再也不見面,謊言包裝的人生。

        萊恩長大後,這幾年會回到佛羅里達,回到當年夏令營中欺負他的男孩身邊,這些男孩都變成頹喪的男子。在四下無人的時候,像蟒蛇一樣對獵物下手,這是說萊恩偷偷殺人吧!

        凱文事發後還有回去住一年,好暖心的凱文,幫忙打掃、清理、重建,就像是為了補救當年沒有處理完的後續,撫慰失去 BK 的痛苦的傑克。但一年之後凱文還是有自己想做的事業,兩人和平但痛苦的分別。又幾年後,小史回到汽車旅館陪伴傑克,即使如此,傑克卻在一次低潮中舉槍自盡,開槍前念著的是凱文。小史最後也設定了自動擊發的槍械,設定在沙灘上,朝自己所站之處發射,那些子彈也擊入他的臉,就像當年BK 一樣。

       蛋頭的復仇是什麼?搜集這些影像、書本是為了揭穿這群人的假象嗎?但是蛋頭並沒有揭露這幾位學生的過往,他只是跟蹤成癮,甚至偷剪下小史遺體的陰毛當紀念,比起向誰公告,他只想跟這群龍子龍女說:「你們都是我的。」一種控制與佔有吧。

        結構跟鬼地方有點像,都是主角群的背景故事,並且埋藏一個重要的過去轉折在結局。鬼地方最讓我吃驚的不是四姐婚禮上的荒腔走板,而是爸爸跟菁仔叢躲水塔。同要在佛羅里達,當年讓大家不願回憶的是佛羅里達的派對,但這一點滿明顯,預期到是個失控的派對。故事的結尾,鬼地方是安排已死的母親跟弄蛇人出現;佛羅里達是安排蛋頭的復仇與小月的母親現身,彷彿惡夢從來沒有結束,過去被控制、被監視的各種陰影都還存在。

        佛羅里達的龍子龍女,是本身就在被控制、被安排的婚姻中出生,本來的家裡就很畸形。有趣的是一開始作者寫出這些富二代、醫二代的家長們,我只會覺得很正常,有錢人取兩個太太,有錢人為了生育跟太太結婚但又跟男友相愛,有錢人什麼做不到?沒想到最後寫出來,其實都是那個蓮社的安排。看到蓮觀基金會的解密,我更覺得這群外表閃亮的孩子其實內心早就被控制到很歪曲,在傑克家裡只是吸毒放縱,不是真的被帶壞了,是處於一個完全解脫。安妮快樂的進食,她好餓;阿曼達放縱的吃甜食,舔著沾滿糖粉的小鬍子;凱文認識了憤怒這個情緒,對怪異的家庭組成的疑問,不能說出口、被蒙在鼓裡的對待,忿怒傾洩而出。蓮觀基金會就是個謊言,連帶那些信徒的家庭也都是謊言,家庭成員的子女從小就被謊言包裝著,吸毒後現出原形的是他們對社會與家庭的破壞欲吧。

        小史的生母根本是被利用,產後憂鬱症,在最仰慕的學姊家裡,最優雅的高級社區,恬淡靜謐,自殺。小史對生父的追求與寄望,也很快的被母親冷漠地打破,那個瀟灑的華裔青年只是在中式餐館打工的眼神無光的人。


句子

【卸下蓮花送美國女孩之後,教室裡的男孩,眼神伸出釣竿,魚鉤拋進他身體的海面。樹下的熱帶勾出汗水,滴滴汗水在她肌膚表面形成淺海,水面下藻類搖曳,鮮紅熱帶魚在珊瑚礁裡捉迷藏。她笑著,身體波浪起伏,更多的魚鉤拋過來。她身體裡的熱帶紅魚都出來覓食了,百隻千隻萬隻,集成水底一團紅火。魚鉤以為自己是獵人,真傻,她才是主動追捕男孩的狩獵者。】

【身體海潮微微震動,天空的星月彩虹雲朵都愛上了海,拋棄天空墜海。海面下光彩熠熠,即將掀起滔天惡濤。】

【繼續跑,他終於在路的盡頭,找到碩大圓滿的月亮,他從沒有看過這麼大的月亮。空曠熱帶裡,月亮圓滿成一顆肥碩的金橙橘子,滴出金黃色的汁液,流至路面上,整條筆直的馬路變成一條金色的河流,在夜裡無聲潺潺。】

【睡了兩小時,他驚醒在金光燦燦的陌生境地。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昨晚的泥濘在皮膚上乾掉,朝陽在森林裡潑灑金漆,泥巴染金,彷彿有人在他皮膚上貼滿了金箔。他伸懶腰,嘴巴呼出熱帶沼澤的氣味。才熟睡了兩小時,他卻有沈睡百年的舒暢感。再看一眼森林,再看一眼天空,真的不在台北,他在佛羅里達。】

【痛覺依然在他胸膛燃燒,但他終於高舉手掌,與高高的蒼白男孩擊掌。高男孩戴著牙套,一臉純甄,笑容無邪,鬆軟的金髮藏陽光,眾人口中的好男孩。金髮男孩手臂長滿金色毛髮,像是種滿金色稻禾的豐饒田地。
 萊恩很清楚。他看到了。絆倒他的人,是個好男孩。
 他緊緊抓著不槍不放,盯著男孩手臂與雙腿上的金色稻禾。他知道,一百公尺外,他依然能瞄準那些汗溼稻禾。一根一根,全都不放過。】

【星星眨眼,熱風敲窗,海潮號召,鮮花勾引,肆無忌憚發出邀請。最過分的是月亮,不論圓缺都夜夜明朗清晰,射出飽滿的光線,灑在百年校舍前的老樹上,枝葉的影子闖進窗子,像極了招搖勾人的手臂。房間裡的孩子來回踱步,想回應外頭的熱帶引誘,輕輕嘆了一口氣,身體裡的忐忑隨著嘆息排出,房間裡的焦慮濃度太高,排擠氧氣,再不跳窗就要窒息了。勾住扶疏樹影,開窗,踩上瓦片,縱身,奔跑。真不知道要跑去哪裡,那就去海邊吧。】

【遠方的海有什麼暈開了,天空光影散逃,深淺漸層,微紅慢慢濃成鮮紅,橙黃鎏麗,似有雨,似有雲,似有歌。不知名的花盛開,花香沸騰。】

【他從口袋挖出好多糖包,上面印著麥當勞的標誌。撕開,倒在手心裡,手心隆起糖山,嘴巴呼出一陣熱風,把糖粒吹向黑夜。砂糖在月光下慢舞,像雪。
 社區公園裡的樹木,終於要睡了。雲遮月,海潮靜,鞦韆停,青蛙被自己的叫聲催眠。有薯條香味的呵欠蔓延,只剩小史的菸毫無睡意,在加糖的夜裡靜靜燃燒。】

【夜很輕盈,慢慢墜落,天空仍有光。溼空氣有重量,用大拇指、食指夾一下空氣,指尖有果凍。今晚不見星,雲棉絮,月準時赴約。】

【萊恩輕輕碰了一下,跟凱文一樣,頭暈,沒站穩,差點摔下屋簷。那小小的軟骨探照燈瞬間亮了起來,射出一道光,穿入他的身體。】

【語言繩索困住對方,話題延展,對方眼神如羽毛,輕輕滑過她的胸部,她擦亮喉嚨鈴鐺,叮叮噹噹,響亮清脆的笑聲裡藏有邀請函。】

【西班牙文單字在小月的腦中淤塞,她坐在房間地板上,盯著天花板,一句話都答不出來。天花板聽了 BK 的故事,哭了。灰黑的淚水從裂縫擠出來,滴到小月身上。】

【藍光淹上她的口鼻,她仰頭深吸一口氣,把氧氣困在胸腔裡。傑克坐在小電視旁,手指撥吉他,唱他自己寫的歌。那歌聲裝了海洋,歌詞裡有翅膀,鯨魚,獨木舟,槳,去很遠的地方,學新的語言,淋異國的雨,等雪,遺忘熱帶,搞丟自己。胸罩裡的螞蟻咬了她一口,皮膚破了小洞,洩漏她閉住的氣。她不想閉氣了,她想游過藍海,伸出手去舔傑克的藍色小鬍子。】

【紛雜話語裡,有尖細的笑聲特別突出。她記得這笑聲,她記得這張嘴。冷峻瘦臉,細眉薄唇。這張嘴開口笑,笑聲有時硬如果核,有時輕如灰土。果核擊中身體,灰土黏附皮膚,聽過難忘。】

【那晚的笑聲是尖銳的果核,從觀眾席某處擲出,穿越百人,撕裂布幕,擊中她的太陽穴。頭上破了洞,藍光從她身體裡排掉,揭幕,她坐在鋼琴前,完全無法召喚藍光,一直回不到那地下密室。 被擋在密室之外,舒曼枯窘,彈琴像說謊,死板無光。】

【小月腳離地,像顆氣球往上飄升,攀登雲朵,穿越大氣層,俯瞰熱帶。熱氣蒸騰,人影溶糊,聲音碎裂,薰風厚重,汗水奔流。木瓜熟透離樹落地,在地上摔出慘案。蒼蠅與安妮爭食木瓜屍,安妮滿臉橙橘果肉,揮趕蒼蠅,像非洲獅子驅趕獅群,獨享嘴上的小牛。小史手上的水管噴出清涼的水柱,噴自己的身體,再噴向其他人。水柱伴隨小史的笑聲,瞄準凱文在沙地上的畫作,驚醒克莉絲丁,驅逐貓與紅鶴,再噴向阿曼達與安妮。小史的笑聲如尖銳的小石頭,精準擊中每個人的頭顱。】

【安妮覺得自己就要死了,眼前的熱帶急遽放大又縮小,地上的黑影擺脫人體,在熱空氣裡漂浮,像是穿著黑袍的死神,在她身體上方盤旋。她控制不住雙腿的地震,身體失衡。黑袍死神用大鐮刀割下天空的雲朵,在她摔向沙地之前,雲朵成枕,飄移到她的後腦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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