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眼人》

創作者:吳明益

        出版於 2016 年,背景是一個當代科幻。主題是環保,但這本書沒有說教感,而是很具體地點出,生命與死亡與地球環境習習相關。

       瓦憂瓦憂島上的次子在一百八十個月後要駕獨木舟出海,且出去了永遠不會回來,我隱約覺得這是因為瓦憂瓦憂島上土地不夠,資源不夠養活太多人,所以對於人口控制的一種方式,看到年輕人就這樣獨自在海上漂流,明明很殘酷但寫在小說開始,就覺得這個人會活下來。

        傑克森與阿莉思是一對夫妻,育有一子托托,某年傑克森帶著托托上山,從此杳無音訊。阿莉思多日尋人未果,已對世界失去欲望。這段開始講到 H 縣市土地會黏人,跟一些維護天然景觀等特色,完全就是在講花蓮或台東,但我沒想到的是,作者直接在此點出那些包裝「純粹」、「天然」的用語其實是掩蓋當地建設的不足。就我印象,也是不少藝術家,可能到了一定年紀,會在花蓮或台東有工作室,看海,作畫,步調放慢,享受時光。「台東的土地會黏人」這句我還真的在鐵花村的創意市集聽過。

        剛開始描述阿特烈漂到的島嶼,我就感覺是飄到太平洋上的垃圾島,才會有這麼多不腐化物質、彈性綁帶,以及吃了島的一部分就死掉的海龜,推測就是胃裡都是塑膠袋的意思吧!

       有些地方有《睡眠的航線》的彩蛋。例如;阿莉思跟《睡眠的航線》主角女友同名,而且這本書裏,傑克森做過的洞穴睡眠實驗,讓我想起《睡眠的航線》裡講到的人體睡眠的時間實驗:把人放到不見天日的洞穴,單純憑自己生理時鐘,好像是一天 25小時。阿莉思也飛去日本做夢境實驗,跟《睡眠的航線》主角一樣。阿莉思的父親,曾經去日本當過少年工,母親是蚵田的農家女子,父母親婚後搬到台北的中華商場,且阿莉思還有一個哥哥。中華商場又出現了。

       瓦憂瓦憂島上稱呼媽媽也跟阿美族一樣叫伊娜,起初以為這表示瓦憂瓦憂島上的人,也是阿美族的某個支系,但是後來阿特烈在獵寮跟阿莉思溝通,困難重重,再加上小說也寫阿特烈剛開始溝通的聲音像鳥叫聲,所以瓦憂瓦憂島民與台灣原住民沒有關聯。都寫出伊娜,可能是統一用原住民用語來替代中文的媽媽?

        沒想到懷有身孕的烏爾舒拉,也千里尋夫了。最令人不捨的是,她母親目送她離開後,望眼欲穿就這麼在沙灘上去世。

        達赫在檜木樹根下的大洞找到傑克森的屍體,是透過一個像人的影子引導的。應該也是哈凡看過的,伊娜找廖仔的那位祖靈的引導。

        另一條故事線,是雪隧通車,也是打穿了雪山山脈某座山的內心。書中提到一區域,機器要打穿四稜砂岩,而整個雪山山脈裡面不只這樣,有遠古時代的沈積物與岩層,以及阻水層。很多地方都無法透過探勘樣本得知,只有命人去開挖,讓工人冒著生命危險。開挖工程中,團隊經歷一次莫名的斷電,疑似聽到巨大的腳步聲,黑暗與困惑造成的恐懼令人窒息,主管只得下令撤離。

        三十年前參與雪隧開鑿計劃的外籍工程師,博達夫,這次帶著妻子莎拉,到台灣來一睹垃圾渦流。莎拉,是挪威的海洋生物學家。在一次抗議捕鯨船的獵捕活動中,結識了博達夫。她父親阿蒙森,一心想當漁夫,後來跟妻子離異,帶著小小的莎拉生活。這樣的組合又跟達赫家庭有點既是感。後來阿蒙森決定採用古老的魚叉捕鯨法獵鯨,這一段落,莎拉跟阿蒙森的討論,也呼應了台灣原住民傳統的狩獵活動。這是傳統,還是要與時俱進的觀點,稱之為殺生?在阿蒙森的論述中,他用魚叉是跟鯨魚搏鬥,他們也是付出生命為籌碼,跟鯨魚是對等的地位,不像現代企業的捕鯨船用先進科技對鯨魚捕殺,是處於過度的資源掠奪。到了阿蒙森五十歲,目睹了慘不人道的獵海豹行為,便放棄古法捕鯨,轉而投入環境保護運動。

       博達夫夫婦到台灣,原本招待的朋友因為有要事在身,轉由當地人達赫幫忙,也剛好達赫是布農族,又會講英文。

        透過莎拉的回憶,寫到阿蒙森的死亡狀況,很慘不忍睹,但因為屍體被野外生物啃食,所以也無法釐清死因是心臟病發作還是遭人怨恨殺害,畢竟他做的事會擋人財路。一開始覺得也太可憐,後來想想,他是個願意拿生命去去跟鯨魚對等搏鬥的人,也許讓身體回歸自然動物的腹中,這種獻身於自然的結局,阿蒙森說不定也能接受。

        故事中的「複眼人I」的章節,開頭就是阿莉思動筆寫的第一句話。推測這邊開始都是阿莉思後來的創作。托托在帳篷中醒來,但是傑克森卻不見了,有隻羊在附近。托托淋著雨,在朦朧中翻山越嶺,跟著羊到處走,遇到了複眼人。

        原來托托自從被蛇咬到就一命嗚呼,大家都是在幫阿莉思演戲,維持她的日常。所以當時入山的只有傑克森,也因此達赫找到傑克森遺體後就不再追尋托托下落。當年托托被蛇咬之後,只活在阿莉思心中,阿莉思購買昆蟲圖鑑、做標本,但是都告訴自己這些是托托做的。阿莉思透過筆下的世界給傑克森跟托托新的生命,並透過複眼人點出事實記憶、事件記憶、熟悉記憶,用這三個記憶的差別,喚醒傑克森的真實記憶,並且解開小說最後的謎團:托托從來都沒有不見。 

        我比較好奇,小說中並沒有寫到阿莉思遇到複眼人,但是卻寫出了名為複眼人的長篇跟短篇小說,甚至寫出了複眼人的視覺體驗。而小說寫到真實遇過複眼人的是達赫跟哈凡。所以有一種可能,是複眼人都是阿莉思虛構的,在遇到阿特烈說出「山裡明明有神」時,她漸漸的有了山神的想法;另一個是她事後跟哈凡與達赫說了接受一切,而問到的。但根據阿莉思的行事作風,我認為後者不太可能,對於失去至親的傷痛,她們都傾向陪伴而不是大聊特聊以排解憂傷的性格。沿著這樣的妄言猜想,我推測這本書就是長篇的故事,而書中「複眼人」的三篇章節則是阿莉思口中的短篇。

        另外,為什麼去到山壁下的阿莉思就可以釋懷?小說描述她看到阿特烈的影子,透過生火的火光照在洞穴的岩壁上,有時像傑克森,有時像托托。喃喃地「原來你在這裡」可其實誰都不在。我猜測她的確是在生病恍惚中,看到了生命中的摯愛,以影子的型態出現,也因此做了告別,然而活在當下的阿特烈問了那句海上的天氣,卻只能回答「很晴朗」,即便看不到海,又下雨下到洞穴有小水流,阿莉思還是跟隨瓦憂瓦憂島的傳統回答。讓阿莉思接受這些幻想都是影子,又透過神奇的島嶼的招呼讓阿莉思回到現實。

        最後,阿特烈下山後出海,聽到烏爾舒拉的呼喚需要尋妻。實際上小說寫到,烏爾舒拉漂到墨西哥灣,孩子也剖腹出世。以當時的技術應該是可以醫術整形,切割出分離的腿。而送走阿特烈,阿莉思又回到孤單一人的狀態,在她沒有精神的一瞬間,ohiyo 靠了過來,安慰她。

      瓦憂瓦憂島在一場人為引發的海底板塊運動而引起的海嘯襲擊,其夾帶著巨大的量能,沖毀了這個小島。掌地師掌海師,用盡最後的知識,跟著島民接受這一切。要不是有垃圾島,阿特烈不會被衝到花蓮海岸,烏爾舒拉也無法活著。瓦憂瓦憂島的故事只存在阿特烈腦中了。

        哈凡在台北按摩店遇到的神秘客人,兩週去一次,很安靜又送她英文 CD ,我不禁懷疑是傑克森。我是單單從小說中唱歌的段落推想,哈凡在開往南部海岸的道路上,對著被海淹沒的曾經是道路的海域,唱著 CD 的歌曲,也正好接到下一段,阿莉思送別阿特烈時,唱著傑克森在營區裡對她唱的歌。兩段歌詞是對上的。不過這樣線索單薄,沒有其他支援的資訊,所以也可能只是另一個到台灣的外國人。時間上也找不到第七隻 Sisid 的開業時間,所以無法得知當時托托出生沒。硬要猜的話,我猜是托托出生之後,傑克森偷偷外遇的期間,他跑去台北。另外,無法解釋為什麼會在那一年的十月三十一日就消失,對傑克森而言,沒有找到十月三十一日相關的變化。後來哈凡回到花蓮,買地蓋了酒吧,傑克森跟阿莉思也是常客,但因為傑克森沒有脫下衣服過,所以哈凡也從未能證實。

        我覺得本書的主題在描述環保,透過三個自然與人類相處的選擇。ㄧ、在挪威是捕鯨議題和海豹獵殺,很直白的寫出海豹幼崽被敲昏活剝的虐殺情況。阿蒙森放棄古法捕鯨的維護傳統志業,投入環境保護運動。捕鯨的心態跟獵海豹的對比,又可以跟原住民的獵人心態對比。其二、太平洋的垃圾島,衝擊台灣,讓東部的海域的廣闊面積都覆蓋塑膠垃圾。莎拉也對此海域採集樣本研究。其三、雪隧通車的博達夫,對於三十年前曾經那麼不加思索鑽空一座山的內心,現在回訪花蓮的森林教堂,住在傳統的部落屋子,也許對於鑽空一座山又有其他想法。他們倆夫妻可能對於環保與共存又更有共識。

       有視角的六條角色的故事線概述:

一、瓦憂瓦憂島上的阿特烈開始,因為垃圾渦流飄到花蓮海岸,碰上了阿莉思

二、阿莉思的小家庭崩解開始回憶開始寫起,也有一半敘事跟阿特烈有關。從親人失事的自殺意圖中,在哈凡與達赫的關心下,度過一段沉靜的時光。

三、烏爾舒拉以女性身份獨自駕駛泰拉瓦卡出海,尋找阿特烈。

四、哈凡因為垃圾渦流暫無居所,於是達赫出面幫忙。並在跟達赫聊天的過程,寫到自己在按摩店工作的歷程,那個神秘的按摩店客人。

五、達赫的家庭:達赫的妻子小米拋夫棄子的離開,留下達赫跟鄔瑪芙。烏瑪芙有點憂鬱孤僻。跟著去森林教堂後才放開心胸。因為博達夫的太太莎拉也剛好想來台灣一睹垃圾渦流,收集研究數據,所以達赫充當嚮導。

六、博達夫夫妻,莎拉父親的篇幅比較有印象,寫北歐海域的捕鯨與獵海豹議題。

      說榕樹是會走路的樹,真的是非常可愛,但一想到那是用多少年的時光來看,就覺得很欽佩。


       附錄完全是另一個風格的故事,但是冷靜的研究員口吻,也非常好看。明明研究是很枯燥的,但是他寫到追著玉帶鳳蝶到海上卻一直沒有收穫,就覺得超迷,怎麼會一個群體遷移到半路都死光捏,沒有周而復始的話,這是遷移嗎?怎麼產出下一代?

        很喜歡寫紫蝶幽谷的生態攝影機工作,幽僻、清淨,又因為自然的殘酷而尊重生命。居然可以跟複眼人親口講到話。

        最後是人類的科技都可以上月球了,地球一直出現很多問題,環境污染、垃圾污染、極端氣候等,科學家懷疑是月球的引力在作祟。如今,終月計劃已經進入執行階段,追尋玉帶鳳蝶還跟複眼人講到話的老人,保留著月球還在的生命故事,按時闔上眼。我覺得寫到人類要對外太空無生命物體,引力規律的物體出手,已經是不把區區小島的生態放在眼裡,破壞自然的週期。


句子

長篇

【地震這東西不用奪走你的生命就能讓你感到恐怖,它奪走你生命裡某樣東西,或讓那個東西變得乾乾癟癟地就行了。】

【阿斯普朗德實在太瞭解圖書館的意義了,書牆雖然像歷史一樣像你壓來,卻不會讓人感覺傲慢沈重,上方所開的小方窗引入的那一道道光線,讓人在踮腳取書時有一種儀式性的感受,阿莉思取書時甚至覺得自己的手在顫抖,既像光的婢女,又像書的主人。】

【小屋太美好了。在她生命中,從來沒有過去幾年那麼美好的時光,美好到彷彿一個沒有任何凹陷的玻璃球,一株沒有一片焦黃葉子的鐵冬青。這或許是它不應該存在的唯一理由。】

【族裡的老人說,最早的掌海師模仿海鳥的聲音創造了瓦憂瓦憂語,他能形容上千道海浪,從細褶多聞到斷斷續續,像鯨油一樣滑膩還是綴著星光的泡沫,是風所吹致的長浪還是魚群游過的臨時暗流,是從淺灘誕生還是來自深海火山。】

附錄

【我忘記禮貌地被那雙眼深深吸引,就像盯著荷蘭田園上一座座的風車,不自禁地被自己心裡的某個風景召喚進去。每一小眼都眨動著似乎是熟悉的、卻又具有陌生感的場景。】

【被蛀食成焦褐色的樟樹葉,果莢正在裂開、長了羽毛的瘦果被風一吹就逸岀視線外的馬利筋,被像草五節芒包藏起來的某種哺乳獸的小徑,像包裹在藍色空氣裡的純粹藍色,炫目得彷彿發光體的雪地,以及就像在進行著一場光的表演班,流動著各種光束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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