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十五年》
創作者：黃仁宇
這本書是我聽過第一本著名的歷史書籍，把生硬、學術的歷史寫的通俗好讀，後來出現的《明朝那些事》頗有此風。記得高中歷史老師也說清朝人修《明史》很認真，文句通暢，《明史》其實很好讀。講到萬曆皇帝，我第一印象就是他後來不上朝，有種「壞皇帝」的評價。以為是皇帝昏庸無才，但看了書本才知道，皇帝根本不笨。
皇帝與政府組織，需要管理整個國家，是國家運作的中樞機關，而皇帝與核心的臣僚需要管理這個政府組織，是中樞中的核心。工作職場的問題，萬年不變。開會時間不明確，臨時開，顯示出組織間的資訊不透明，溝通有疏失則會上意無法下達，並且衍伸出更多溝通成本。閱讀到書中突然的午朝，百官臨時集合，卻發現是誤報就覺得這個國家的通訊系統真可怕。隨著作者深入介紹明代的政府運作機制，上朝的奏本、題本等各自的意義與流程，不禁發現現在我們用即時通訊軟體已經大大加速了資訊的傳播，即使生活中已充斥各種快速輕便溝通工具，還是有很多人目不識丁、沒在聽，前一個月講過的事情現在又忘記，前一年講過的缺點繼續出現，那麼當年最快是飛鴿傳書的年代，他們要怎麼有效又快速的管理2萬多名文官？
明朝無法。那麼明朝的官員怎麼做事？這就是經書的作用，在於維繫社會的道德精神，只要大家的道德標準都採用經書的標準，有具體的大目標，各部各層各司其職，分工。假若不同人不同個性、理想，會有不同的作業邏輯，若沒有大目標則會反目成仇。以四書為大目標，政府的看法、裁定、措施等等，就可以運作，因為大家知道怎麼做才符合四書的精神。真是超乎我想像，沒想到四書這麼厲害，朱元璋這麼聰明，知道要立一個具體的精神目標出來，做專案管理工作就會知道，訂立目標是萬事的起頭。但仔細一想，用道德口號來管理2萬名官員？當人人都聖人嗎？
原本明朝有早朝、午朝及晚朝的制度，朝就是開會，眾官員跟皇帝一起開會討論國家大事。但後來開會流程簡化，有些議題就用題本提出，皇帝批閱回覆，因此也出現「秉筆太監」的職位，也跟後來張居正的「私信票擬」做法有關聯。真的要「朝」時，需要眾人一起討論的議題就會精簡有效，開會的目的很明確，真正重要的大議題才需要眾人商討，不會失焦、不會漫無目的。減少開會也可以增加官員的做事時間，而不是一直開會塞滿日程。觀看明朝的政府開會步調，理想上，也很適合套用現今的工作會議，一直開會就無法做事，會議的排程跟目的都要明確，不需要眾人討論的項目都先用文字討論釐清，會議上再宣布。
書中從幾位跨越萬曆皇帝御宇的名人，講述明朝的政治（官僚）、軍事、財稅、思想的層面，每個章節會試圖從該名人的視角出發。有趣的是，萬曆年間權傾一時、呼風喚雨的首輔張居正，卻沒有自己的篇章。多半從萬曆皇帝、申時行等人的生平來拼湊張居正的模樣，就算有一節在講張居正，也是「世間已無張居正」這樣的標題；然而，即使不是密切合作的萬曆皇帝、申時行篇章，其他海瑞、戚繼光、李贄等，也都有明顯跟張居正合作，或是受到張居正影響。這位才高八斗雄心壯志的文人當時真的是影響力無遠弗屆，也顯示張居正想要改革的東西，攸關明朝體制，有望改變整個明朝國體。從最缺乏的財政出發，再到軍事、官僚，再慢慢改變底層的民眾與世間思潮。如同「世間已無張居正」開篇所說，張居正去世之後，明朝就失去重心了。
從一個事件帶出一個人物，從一個人物引出背後社會的體制思想缺點。一個午朝誤報開啟萬曆皇帝，從一個儀式開始，介紹申時行的作風與他所在年代，從海瑞去世、戚繼光去世、李贄自刎開始這些人的故事。這樣的切入讓閱讀體驗深入角色內心，去理解該角色的困境。萬曆皇帝不再是維基百科上的一個條目，申時行不是路人角，海瑞罷官的戲碼故事還原，戚繼光推翻只會兇人的形象而是在桌前研究兵種，李贄展現了一個追求人生觀的哲學家遇到的困境。
講述「經筵」的段落深入解釋了明朝歷代的作風，再帶出文官內心與理想，或用申時行的說法：陰與陽。申時行的作風很明顯跟張居正對比，兩位都曾任首輔，絕非等閒之輩。張居正認真聰慧，卻忽視文官群體陰暗面。文官在意的面子、名譽等，很像做事講求效率，正確卻忽視當事人感受。其實他不是不會做事、不會做人，從他顧及皇后父親顏面的舉動能看出他有在權衡陰暗面。但在申時行的眼中，政治要能運作是更講求妥協、平衡，用調和的方式讓事情運作。
萬曆對於文官集團的風氣很是抗拒卻又無能為力，因此他消極對待，讓文官高位空轉。這也是他後來消極罷工、不上朝的批評。這種心態我也頗能感同身受，在工作時發現有些事情是我無力改變的，也會令人熱情消失殆盡。不需要去想哪邊可以更好，哪裡可以改進，因為都沒有辦法做到。當我處在這種習得的無助感時，我只想逃離，把時間花在自己喜歡的事情上還更有意義。但萬曆皇帝可以逃去哪？皇帝與文官的爭執矛盾，在1586年明顯惡化，起因是立儲事件，1587年持續。該年是京察之年，申時行說陵寢建築工程順利。什麼大事都沒發生。
從書中描述的個人物篇章，代表各面向的問題，這些人物都有改革的想法，有些甚至有留名青史的政績，但這些人物依舊無法扭轉明朝的局勢，說明了不是單一人物的品性、才智不良，更多的是制度層面的缺陷。李贄篇章作者也整理明代理學的分析，也溯源宋代朱熹的思想，追到春秋戰國的孔孟理論，對我而言是非常大的幫助，明朝的各派理學理論太學術了，高中唸過早就忘記。高中課本可能講過一點各派的重點，但是書中把各派的精神觀點用更白話的方式解釋，也點出那些「理學」不是真的科學思想，科學創新還是被壓抑的。理學想解釋宇宙，但沒有辦法變成西方的啟蒙思潮，而這些理學派最後想要追求的還是儒家精神的至聖至美境界。
道德規範作為法律裁判的依據，前幾本書《沙丘》也提過。在本書中講述明朝各方面問題，正好符合一些解答。道德規範是最高標準，脫離現實忽視困境，不適合在廣大人口眾多的社會群體中推行，也許散落的小部落還好管控。如果是像雷托神帝自己管理全部的政府集團，自己拔擢官員，自己下令且自己當皇帝4000年，那麼政教合一又沒有積弊問題也許還說得通。
在申時行的篇章，張居正好似氣焰囂張，但看戚繼光的視角，又不禁讚嘆張居正的手腕。張居正可以幫武官擋掉行政上的干擾，讓戚繼光專心於軍事規劃，光這點就展現超人的能力。明朝文官統治下是很鄙視武官的，但張居正看到戚繼光的才能也了解如何合作。優秀的後勤就是可以讓專業的人正常發揮，不要費心處理他事。在海瑞的篇章，張居正認為海瑞當年的改革太過直接，所以才引起反彈，同時張居正的「私信票擬」作法其實已經很隱密的在幫官員顧及門面又兼顧政策執行。我不禁覺得，張居正不是不懂得文官的陰暗面，他那麼聰明，隆慶皇帝到萬曆皇帝期間，軍事、政策、文官、財稅都有他的影子，他更可能是想要革除積弊已久的風氣，不是不懂妥協而是不願妥協，他走上權力的巔峰就是為了改革明朝。他也懂他在火堆中，所以才在書信裡寫「如入火聚，得清涼門」，他肯定知道有很多反對、陰險的計謀，但為了明朝好，為了拿到話語權，他必須變成這樣，必須提拔自己信任的門生，必須抹掉反對的人。
句子
【一個具有高度行政效率的政府，具備體制上、技術上的周密，則不致接二連三地在緊急情況下依賴道德觀念做救命的符籙。說得嚴重一點，後者已不是一種好現象，而是組織機構違反時代，不能在複雜的社會中推陳出新的結果。】
【身為天子的萬曆，在另一種意義上講，他不過是紫禁城中的一名囚徒，他權力大多帶有被動性。他可以把他不喜歡的官員革職查辦，但是很難升遷拔擢他所喜歡的官員，以致沒有一個人足以成為他的心腹。】
【皇位是一種社會制度，他朱翊鈞卻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個人。一登皇位，他的全部言行都要符合道德的規範，但是道德規範的解釋卻分屬於文官。他不能和他的臣僚一樣，在陽之外另外存在著陰。他之被拘束是無限的，任何個性的表露都有可能被指責為逾越道德規範。】
【正德要求實現個性的發展，而帝國的制度則注意於個性的收縮。不論是出於自尊心還是虛榮心，正德利用他皇帝的地位和傳統對抗。】
【他讀過有關他叔祖的記錄，深知文臣集團只要意見一致，就是一種很強大的力量。既然缺乏堅強的毅力，這個孤立無援的皇帝只好一再向臣下屈服。然而他又不是一個胸襟開闊足以容物、並以恕道待人的皇帝，他的自尊心受到損傷，他就設法報復。報復的目的不是在於恢復皇帝的權威而純係發洩。發洩的對象也不一定是冒犯他的人，而是無辜的第三者。積多年之經驗，他發現了最有效的武器乃是消極抵抗，即老子所謂「無為」。】
【李贄的難言之隱在於他強烈地抨擊了這些人物以後，他還是不得不依賴這些被抨擊者的接濟而生活。他們的言行不一是一種普遍的社會現象，耿定向不過是比較顯著的例子而已。】
【朱熹對過去的歷史和哲學著作熟讀深思，進行整理。他的結論是，歷史上各個朝代的盛衰興亡，以及宇宙中的各種自然現象，都有共通的原則，而且彼此印證。其學說的基礎，乃是宇宙和人間的各種事物都由「氣」構成，通過「理」的不同形式而成為不同的「物」。】
【朱熹治學的方法可謂「支離」。避免這樣支離，另有捷徑。此即每一個人自己的心理，作為結構宇宙的工作，而所謂心理，即包括視覺和聽覺，也包括直覺和靈感。宇宙的自然法則和社會的倫理道德合為一體，很難獲得證實，但在心理上卻可以不言自明。】
【本朝開國二百年，始終以「四書」所確定的道德規範作為法律裁判的根據，而沒有使用立法的手段，在倫理道德和日常生活之間建立一個「合法」的緩衝地帶。因為惟有這種緩衝地帶才能為整個社會帶來開放的機能，使政府的政治措施得以適合時代的需要，個人的獨創精神也得以發揮。】
【當一個人口眾多的國家，個人行動全憑儒家簡單粗淺而又無法固定的原則所限制，而法律又缺乏創造性，則其社會發展的程度，必然受到限制。即便是宗旨善良，也不能補助技術之不及。】
【1587年，是為萬曆十五年，歲次丁亥，表面上似乎是四海昇平，無事可記，實際上我們的大明帝國卻已經走到了他發展的盡頭。在這個時候，皇帝的勵精圖治或者晏安耽樂，首輔的獨裁或者調和，高級將領的富於創造或者習於苟安，文官的廉潔奉公或者貪污舞弊，思想家的極端進步或者絕對保守，最後的結果，都是無分善惡，統統不能在事實上取得有意義的發展，有的身敗，有的名裂，還有的人則身敗而兼名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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