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點》

創作者:三浦綾子 Miura Ayako

        本書寫於 1964 年,故事時間從 1946 到 1963 ,背景是是 1940-60 年代的日本社會,稍微有點財富階級的醫生家庭,妻子需要在家服侍丈夫穿衣,家裡會有傭人;妻子的平日服裝是和服,正式的服裝是華麗的和服;朋友是教跳舞的老師,教的是要穿和服才能跳的傳統舞蹈;女性不常讀大學,大多數當醫生跟唸書的大學生都是男性;警察辦案的時候不會嚴守相關人的私人訊息;寫信是互相有情愫或是好友之間才會做的事;拍攝的照片是很稀有的,能跟誰一起入鏡表示兩人是一定程度的友好關係;小學生是可以打工例如早起送牛奶。在作者的成長環境中,女性被是被深深綁入家庭且有很多束縛的,有頭有臉的家庭是不會接受離婚,彷彿妻子不善經營家庭。

        閱讀的時候不時會冒出出戲的想法,「你們為什麼不離婚?」要這樣彼此設計猜忌陷害?具有上帝視角的讀者都知道,壞人才是該被受罰的,但是角色們已經彼此各懷異夢相處十幾年,真的有必要這樣折磨自己折磨日夜相處的至親?

       醫師啟造跟醫師娘夏枝兩人原本是看似甜蜜又溫馨的小家庭,膝下有一子一女,某天夏枝跟曖昧對象村井醫師私會時,不希望被三歲的女兒麗子看到,就打發麗子去庭院。接著就發生了意外,麗子在沒有大人看管下跑得太遠,被兇手盯上。年僅三歲的麗子就這樣在沒人留意到的情況下結束了短暫的一生。

        很快就找到兇手並結案,兇手畏罪自殺讓年輕夫妻兩無法繼續責備或宣洩,失去幼女與被婚外情的疑慮折磨兩人,開始一連串對彼此復仇傷害。啟造故意領養了兇手剛出生的女兒,給萬分堅決要領養女嬰的夏枝,夏枝一開始很怨恨自己也疏遠村井醫生。女嬰取名陽子,起初在充滿愛的家庭長大。後來啟造的日記亂放,被夏枝發現陽子的真實身份,從此夏枝的世界崩塌。她恨啟造因此想跟村井醫生死灰復燃。夫妻倆「我討厭你但我不跟你說」的劇碼一直演了十年。某天長子徹聽到了父母吵架,意外發現陽子是兇手的女兒,給徹更大的打擊是他以為相愛的父母其實內心早就彼此怨恨,彼此懲罰。夏枝發現陽子的身份後,對陽子的態度漸漸轉變成漫不經心,冷暴力的虐待。最後,這個有頭有臉的醫師家庭中,唯一真愛陽子的是一起長大的徹。到了青春期之後,徹對陽子的愛變成了成年情侶之間的愛戀。陽子再也沒有單純愛她的家人。

         得知真實身份的陽子,規劃自殺計畫,用藥物自殺。遺書中可以看到從小猜到自己的是領養的陽子,經歷母親長年疏離、怠慢,都很樂觀並保持良善的堅強女子,在青春洋溢與愛人相戀的情形下,對生活得欲望卻瞬間降到冰點。故事中提到自殺的人有三位,原生家庭不完美、愛人愛不到又被村井醫生侵犯的醫院同事,松崎小姐;啟造的病人治好之後不想回去工作,因此從醫院跳樓的端木;以及一直以為在愛中成長卻發現自己從出生根本被否定的陽子。他們都有經歷過一串不幸,但不是非常悲慘的虐待、慘無人道的狀況,只是到某個關卡發現自己所愛的信仰都消失之後,來到生命的冰點,從此走上絕路。松崎的冰點的是對啟造的愛與默默守護的信條被打破時,端木的冰點是認知自己的工作價值為零時,陽子的冰點是發現自己曾經最愛的人最恨自己,而且這個恨意是雙方交換立場之後,自己會那樣恨兇手的家人的天經地義的情緒。中學時期陽子的畢業感言好像很積極向上,還曾經塑造陽子覺得想要好好活著生命態度,頓時有種陽子充滿聖母光,彷彿是仙人那樣包容力,以為作者對自殺的觀點就是不夠努力,但原來是表示這樣的人卻也是有自己跨不過的坎。終於作者藉著啟造跟端木的對話,點明了「自殺是提出問題,只是賭上了生命」。

        啟造夏枝到底結婚將近二十年的夫妻有沒有相愛過?啟造經歷船難生還時,夏枝是最誠心祈求他生還的人之一,但回來的啟造也沒有一直珍惜生命與家人,也沒有跟夏枝和解。兩人對陽子依舊自私,想表現父母愛才關心陽子。夏枝對陽子的嫉妒與恨意,使她成了無聊的大人,徹帶著同學北原來訪時,夏枝還想要打扮花枝招展想跟北原有進展,刻意阻撓陽子跟北原的互動。啟造一開始會唸聖經是為了學外語,他其實既不虔誠也不寬容,只會講好聽的話,畢竟他對夏枝的報復心態可以捲進一個無辜的生命。講到日本與美國的戰爭,啟造對於民族仇恨相對無感,因此沒有痛恨美軍、痛恨開槍。他在戰時於醫院服務,因此對於前線的狀態了解不深,好像他真的可以放下敵人的仇恨。當遇到女兒喪命、妻子疑似不貞,卻又設計報復。相對只會想大話的啟造,船難時放棄自己救生圈的神父,才是真的信仰愛的實踐者。就是這兩位的心態,深深覺得女性應該獨立,見識多廣一點,不然很容易被仇恨蒙蔽,或是離不開丈夫只能小心眼的傷害彼此曾經深愛的人。

        這兩位自私的父母,他們交友圈的人卻意外令人欣賞。夏枝的好友,藤尾辰子,未婚有職業也有財產,可以靠自己吃喝一輩子,因此閱人與視野都比較寬廣。辰子的發言也很有趣,辰子的家裡格局也顯示她的開放與秘密,一樓的起居室歡迎很多客人來做,甚至像飯館一樣可以用餐。一樓的練習室也可以讓陽子進去看;很多知識份子、文學家等等會進出辰子的家,有點像沙龍。然而辰子的房間在二樓,幾乎從未招待任何人上去。辰子沒有任何想要戀愛或成家的計畫,但他同時具有開闊了心胸跟不同視野、職業的人交流。啟造的好友高木先生,也是高齡未婚男子,主要是婦產科醫生後來在孤兒院幫忙,為人風趣幽默坦率。啟造船難生還後,高木遇見他的第一句是「活得!活得!」像是有夠機車的兩個好友互嗆,曾經追求過夏枝但現在三人都早已當作過往年輕記憶聊聊而已,沒有人會當真。高木堅守對陽子生父生母的秘密,堅持他的職業道德與個人的信念,雖然他沒有自己的小孩,但他有很多小孩。辰子跟高木兩個角色像是某個賢者或是精神境界更高的標竿一樣,分別跟夏枝和啟造對立。我也很喜歡這兩個角色。

        村井醫師外型其實不錯,一直是年少結婚的夏枝出軌的引誘者,他認真追求已婚的夏枝,甚至有親熱的舉動。這兩人到底是真的相愛還是彼此剛好符合需求?夏枝渴望有刺激,村井渴望美女。夏枝在女兒麗子喪命後可以快速疏遠村井醫師,當醫師肺病去療養七年也不曾探望、慰問,這對於過去曾經幫夏枝治療眼疾又是啟造的好友這層關係來說真的是過於冷漠。療養結束後,村井回到旭川的醫院任職,繼續跟啟造一起工作,夏枝為了報復啟造的收養計畫於是打扮得非常亮麗前往迎接,看到發胖的村井醫師就冷掉了,凸顯了這層不貞的婚外情是如此淺薄。松崎是安分守己的行政人員,在啟造的醫院工作,存在感不高也不是重要角色,但他卻敢警告村井不要危及院長家庭,不要干擾啟造夏枝,因為松崎愛著院長,希望院長的家庭幸福。松崎在某次意外跟啟造電話告白之後,被當成瘋言瘋語掛掉電話,卻因此被村井侵犯。我只想著村井是有多渣還是他其實有喜歡松崎?村井會在院長夫人獨處一室的時候只親吻,然後跟松崎獨處一室的時候卻下手?松崎被侵犯後面如枯槁,抹消掉自己的蹤跡之後永遠的消失在人世間,連遺體、遺書都沒有。而此時村井居然一直關心松崎的下落?是村井的愧疚感還是村井對松崎有什麼期待?就是個強姦犯還裝什麼善良。而最後這個村井醫生居然還可以跟妻子小孩一起普通的生活著。村井與松崎正好也是一組對照,是夏枝啟造夫妻兩人追求者,也是追求者之間的對照。在村井自白侵犯松崎之前,我都還覺得村井算是有點玩世不恭,調戲一下夏枝但不會認真愛夏枝的輕浮男,這都是夏枝自己選的,村井只是比較聰明的男子,但侵犯松崎這個罪行真的是僅次於殺掉麗子兇手第二該受罰的人。

        徹跟北原兩位都愛上長大的陽子,但兩人對於陽子的身份反應天差地遠。聽到夏枝揭發一切的時候,北原不相信陽子是兇嫌的女兒,甚至試圖聯絡高木醫生;相對徹即使知道陽子是殺掉麗子兇手的女兒,也依舊愛著她,沒有任何仇恨。最後北原跟高木醫生釐清了陽子的生父母,果然高木醫師就是愛開玩笑,沒有真的讓辻口家庭接觸兇手的女兒。如果陽子真的是兇手的女兒,那陽子還有活著的意願或資格嗎?也許這個議題在 1960 年代的北海道是個禁忌話題,但現在台灣都會講孩子是無辜的。如果陽子真的是兇手的女兒,北原還會愛她嗎?北原為什麼要去澄清這一切呢?不管陽子的生父母是誰,真的愛的話北原都不會管才對。

        高中生陽子閱讀的咆哮山莊,隱喻著領養、不合階級的戀愛的故事走向,以及對孩子的報復。咆哮山莊是因為風聲而取名,正好有幾個夜晚北海道的風聲也是赫赫作響,造成心理有鬼的角色夜不能眠。書中描寫麗子去世的地方是森林中的溪邊,總是有冬天的樹林景色與陽光的描寫,覺得那個時候的北海道有稀疏的大片林地,很美很靜謐。


句子

【工作是什麼?院長。我打了六年的算盤,數了不少的鈔票,但這是機器也能夠做的事。近來我很憂鬱,我兩年沒有上班,但銀行並未因此而發生困難。不但這樣,我請假期間市內增加了兩處分行,業務反而更好。我有沒有上班都一樣。換句話說,我的存在價值等於零。像這樣的人回去工作有什麼可喜呢?】

【死,能夠解決問題嗎?對已經自殺而死的人,他所說的個人存在價值問題,決不因此而解決。社會愈複雜,個人的人格價值愈被忽視,於是人的存在範圍變不得不縮小。 也許死不是解決,而是提出問題,尤其自殺更是這樣。】

【以生命為賭注而提出的問題,但其周圍的人和社會,能夠給予這問題解答的,恐怕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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