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
創作者：駱以軍
第一次接觸駱以軍的作品，不是很熟小說的題材。會借閱這本完全是因為 2019 年看到朱宥勳與駱以軍的明朝三體論戰，才開啟了我長達三四年的科幻小說經典閱讀過程，就是想要知道什麼叫做科幻小說，所以才開始搜尋經典的科幻小說。從 19 世紀末期的凡爾納一直到 2019 年出版的明朝，閱讀的目的已經達成了，但是跨越了 100 多年與東西方文化的作品，即使已經覺得可以有一點自己閱讀小說的品味，但還是會覺得可以繼續回頭去拜讀之前沒有空借閱的經典。
當年看到文學論戰其中幾個很讓我疑惑的點：一、為什麼駱以軍可以拿三體的小說背景來創作，這是剽竊嗎？是需要獲得劉慈欣同意的嗎？二、科幻小說的背景設定，是需要科幻小說非常重要的部分嗎？需要設定到多精細才算是科幻呢？三、科幻小說背景都完全是拿別人創作的背景，這樣算是科幻小說嗎？
從我這幾年閱讀經典科幻小說與明朝的體驗，我覺得答案如下： 一、小說創作其實非常寬廣，因為這個文體就是完全的開放幻想，馮都可以寫時間無理跳躍的《第五號屠宰場》。駱以軍拿三體的背景來用，有標明出處，也不太會有什麼爭議，也不會說是剽竊。而且他套用的很深硬，明朝這本書完全不需要跟三體有關聯也可以寫，只要說人類投入很多計畫投放一個機器人到外星球上就可以展開。硬要套用三體的故事背景，反而違背三體結局的二向箔毀滅太陽系的劇情，根本不會有時間發射機器人。再說，如果人類想要延續文明，應該是把活人送到外面去，一組活人，例如《殺戒》那樣，而不是只送一個機器人。最後他標榜自己是科幻小說的話，真的會讓我覺得作者可能真的很喜歡三體那樣科幻背景寫的格局，時間移動與距離拉出的美感，所以他珍愛至極拿來創作，但自己的科幻知識不夠，只好借個設定來說自己是，你就不是，接受你自己最擅長的明朝的文人與美感的描述，這樣就好。
二、科幻小說經典的部分大多會有很關鍵的設定，例如冷凍技術、時光倒流、數位駭客、科技動力，太空歌劇的《沙丘》，也有很像奇幻和社會學合體的《黑暗的左手》，要講到文明的流亡也有艾希莫夫《基地》、《機器人帝國》等知名作品。大部分會被歸類科幻小說都是因為有強力的科學背景設定，且重要到會影響到劇情的推進，如：《沙丘》的香料、《黑暗的左手》中的性別切換、《基地》的機器人技術。而背景設定可能會是個隱喻，例如《北京折疊》中隨時間折疊隱喻不同階級的自由支配的時間；又如電影〈鐘點戰〉的時間秒數代表剩餘壽命。科學物理不好？沒關係！《華氏 451 度c》跟你說可以用現在的時空來幻想其他樣子，故事背景大家燒書就是個警示寓意；《火星記事》說其實幻想一下火星人來襯托地球人的缺點，也可以的；《尤比克》一個生死的中陰身就可以現實與虛擬給你兩面玩弄；《高堡奇人》直接寫了平行時空中的其他事情，也不需要任何科學技術底子，還大方地寫占卜。其他知名的科幻電影也有反烏托邦等等寓意。所以我覺得科幻小說的背景設定也需要對劇情有重要的影響，或是有什麼隱喻。以至於我認為《明朝》不算是個科幻小說，如果他因為自己有個科幻皮就要歸類科幻的話，那應該就是出版社與大作家決定就好的事吧？只是我很難想像推薦一本科幻給別人的時候，裡面 90% 以上都是明朝的人文、畫面、生活描寫，雜揉一些台灣的歷史，大概我臉皮薄，講不出來吧。
三、如果科幻小說的歸類，是背景與一些科技的設計會重要到可以推進劇情，改變故事，那麼就屬於小說創作中重要的元素，如果這些設定也都照搬《鐘點戰》、《飢餓遊戲》，就真的只是同人二創。因為既然不會重要到影響劇情，那作者描寫他幹嘛？小說中不會出現不必要的場景，我還記得高中老師說，你不會寫一個「我昨天喝喜酒，遇到了 XXX」然後那場喜酒跟接下來發生的事情都沒有關聯，那喜酒幹嘛出現？現在科幻小說的題材很多，除了未來科幻，也有現代科幻、古代科幻；姜峯楠的《巴比倫塔》就很酷；1900 威爾斯的《世界大戰》是同樣的時代但火星人突然入侵。多如繁星的科幻背景中，可能很多地方會撞到，像是數位電腦的世界，《神經喚術士》跟《潰雪》的駭客就可能講的會有點像，駭客任務電影也會有點像，但我們不會覺得他們有抄襲，因為數位訊號的世界就那樣，且他們進入數位訊號的方式、體驗、描述都很不同，這種地步讀者也不會覺得有任何剽竊問題。因此真的做到「完全拿別人創作的科幻背景來套用」的程度的話，還是歸類粉絲作品，不要說是自己創作。
過了這幾年，重看朱宥勳的文章，我也沒有完全站在那一邊，也許他當時真的期望駱以軍創作的科幻小說，可以像《三體》那樣是屬於臺灣文壇的新里程碑吧？大文豪、大作家、大突破，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書評只是寫了他真實的想法，也是反映他自己的氣度，我只能說他提出的質疑我也有，但我可能會有不同的解讀。
除了《明朝》、《三體》的論戰之外，隔一年還有劉芷妤的《火車做夢》剽竊問題，駱以軍的名聲跌落。我看完他對書評的反應，只覺得他應該是只想寫自己想寫的東西，不太能接受他人的批評，那就不要看書評就好。他覺得好的就想用進小說，所以用了三體，所以用了劉芷妤的段落，然而沒想到引起輿論。
話說連倪匡的作品我都看了，但我可以理解倪匡為什麼歸類科幻，因為科幻的外星人設定與主角會武俠的兩個元素，就已經被揶揄說科幻皮武俠骨，然而倪匡筆下外星人的元素都是真的會影響到劇情，影響到主角的冒險的，有好的外星人來對比人類的自私，也有壞外星人會傷害人類。
回到《明朝》這本書本身，故事描寫太陽系末日，因此人類投入大筆資金將人類文明瑰寶都輸入 AI 機器人的腦中。期望在未來人類都消失的時候，人類文明存在過的這件事可以被其他外星文明得知，就算人類全消亡了，還是想要留點什麼下來。但這個機器人要接收那麼具系的資訊，所以作者設定他只能存貯一個朝代，讓他能夠獨立建立整個朝代，從戰爭、官僚、體制、宮中生活、皇帝性格，到市井小民的技術、經濟、文人、藝術等等。再加上一點著陸的規劃，就讓這個機器人攜帶所有人類文明精華中的一部分飛往宇宙中某個荒蕪的星球，拓展人類的文明。
於是經過百萬年的漂流之後，創始機器人終於完成使命，在「明朝」這個星球上依照藍圖，分割成明朝的 12 任皇帝的時區，原本有時間流逝的明朝變成一顆星球上的不同區域。每個人物都是一個機器人，都是 AI 根據藍圖建立出來的程式，因此會有一些發瘋的機器人，會有發生戰爭的機器人，畫家機器人，文人機器人，左光斗機器人等等，整個明朝都由機器人程式來重現。
那些都是創始機器人一開始建立的。
到書中的年代已經過了很久，雖然機器人的程式輸入的是明朝的人物性格，但是總有些東西會隨時間流逝，因此神宗皇帝機器人也是會聽到一些國共戰爭的時期的事情，或是在明光宗的區域上演一些小說家恩怨，像是機器人得癌症這樣的事件。
我覺得對於分析仇英的畫作精妙之處，說人物的動作，描寫得非常的美，我也去故宮網站放大品味〈漢宮春曉〉，看作者講到黨爭，講到那些酷刑，講到滿清入關的揚州十日，也是非常驚悚；大爆炸造成的屍塊雨，也是歷歷在目。
訓練機器人時分析的明朝文人的作品與生平，再接到明朝這顆星球上那些設定好的機器人的故事，看著徐渭發瘋，看著仇英與錢謙益，看著金瓶梅描寫的字裡行間。自命清高的文人雅士也會狎玩妓女，殿堂上又標榜清流的指責邪惡宦官。說到那些描寫色情與性相關的段落，一開始我只覺得好男性視角，以至於所有描寫性的場景都在寫女性的身體如何，女性的聲音如何，多麽的嫵媚、嬌喘，因為描寫的女性都是一種妓女的形象，所以看了會覺得很像 A 片看太多似的，專門找爲男性服務的場景，所以寫什麼都只為男性服務；還有講到文人與年輕女性之間的互動，錢謙益對仇太太的性騷擾，我看了只覺得現代有 metoo 運動真是太對了。就當成明朝的時候沒有這些觀念，因此雛妓、性騷擾等現象普遍存在。如果機器人把完整的明朝都算好了，的確這也是明朝日常一環。
如果單論性的描寫，我可以推說作者性別的經驗就是男性，以及明朝的性的描寫也是男性為主，然而開頭段落有一句，主角在訓練機器人人物畫中的「美」是什麼，寫道「要是它把那些歪瓜劣棗、蟾蜍肥婆都認為是美的話」這種擔憂，我覺得這就是滿滿的厭女了。因為這段在描述仇英的仕女畫，接著講到什麼樣的女性美或著不美，好像只有美麗的女性才算藝術，醜的女性就該從歷史上消失。好像在明朝星球活著的，或是有資格存在的只有美的女性。首先我覺得就是因為有厭女思維所以才有這句，不然要講到教學機器人什麼是美的話，肯定有很多建築、男性、山水、花朵等等攝影相關的具體物件可以描寫。女人的美也很主觀，明朝的美人在現在可能太豐腴了，作為一個太陽系快要滅亡的時代的人，覺得明朝的仕女畫人物不算美也是合理的，我們也覺得平安時代的美女要塗黑牙齒很醜吧？那為什麼要特別寫仇英的畫跟女性的美呢？最後，政治正確地問，肥婆就不能美嗎？如果只講歪瓜劣棗還可以不限任何性別，但在講仕女畫的段落還寫「蟾蜍肥婆」這個背後的厭女感就很明顯了。
很像嗆一下作者：真的，機器人漂流過去，人類都不在了，不用擔心什麼歪瓜劣棗美不美的，還沒發生的事情，你也遇不到，不用煩惱它。
我對於明朝的美術不太了解，不只一開始訓練用到的書畫，中間也提到瓷器釉彩的技術，這段描寫我也覺得很厲害。釉下青有時候好像是海，有時候又是另一個社會階級的人；釉上彩則是我們舉目所見五顏六色的世界。
先前有閱讀過《萬曆十五年》，因此對於明神宗時代的幾個人物與皇帝的作為都滿熟悉的。
從作者的筆下描寫中吸收到滿深刻的藝術方面的知識，也有涵蓋一些當前社會的段落，真的沒有偏頗。但整體而言這本書，的確有浪漫文人幻想與古代美術的渲染，但其實就是自嗨之作，有他厲害的地方但也有厭女、性行為、假科幻、剽竊，掛著粉絲濾鏡並且對《三體》不熟的人會覺得《明朝》超棒，稱讚科幻界的奧德賽。我覺得根本還好，作者名氣大，歷史造詣深厚，文筆也真的不錯，描寫古文賞析、藝術見解，甚至是我覺得不太有帶入感的性描寫，我也是覺得厲害。
書中提到的畫作：仇英〈漢宮春曉〉、〈仙山樓閣〉、〈竹籬壓雪〉、〈換茶圖文徵明書心經合璧〉、〈美人春思〉卷，張宏〈青綠山水圖〉，南宋趙伯駒〈江山秋色圖〉，宋代宮廷畫〈千里江山圖〉、〈雲山殿閣圖〉、〈澄江碧岫圖〉、〈江天樓閣圖〉、〈懸圃春深圖〉、〈曲院蓮香圖〉
句子
【我模糊覺得「啊，就是那裡啦」的魔術方塊，會不會它被投射到無垠太空，一百萬年後，半人馬星座某一顆星球上，全是由它的貯存檔實境、繁殖，結果一整星球的歪瓜劣棗、蟾蜍肥婆全被當作是頂級美女。】
【你看看那樣〈竹籬壓雪〉，冬日的江面上泊著四艘長舟，上頭或擠滿人，或猶空著只有背夫在渡口待客，遠景一片皚皚雪景，你幾乎可以感受到那空氣的凍冷。】
【八大山人的孤禽，一足立地，縮頸、拱背、白眼，或它那些無水之魚、鷹、閉目眠鴨、一小團縮在自己位置的豬、雁、鷺⋯⋯或是枯河孤梗、濃淡筆墨，一片殘敗，翏翏蘭草充滿空意，一種只有一人站在空曠星球的悲哀。】
【如果再萬年後，有別的外星人抵達這顆星球，發現上頭全是一些薄光幻影，沒有厚度的，翻白眼的動物。寂靜無聲，它們像千萬縷煙飄在這星球地面各處，只有一個立體實物，我的機器人，在辛勤勞動著，吐出它記憶檔中存貯的，那些「筆墨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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