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娘》
創作者：劉宇昆 Ken Liu
本篇科幻小說集，有些在警示人類對科技的依賴，有更多是討論文明消逝後的遺留訊息給其他訪客證明他們存在過，也有幾篇是相同世界觀，詢問當奇異點來時，你是哪一派？還有點出同理心與市場機制的思辨。其中我最喜歡的還是〈隱娘〉的氛圍！
〈鬼日子〉：用三段時間描述人類歷史的拓展與舊有文明銜接，並且提及外星文明消逝並為了挽救一點文明的痕跡，試圖珍惜並分享給同樣思想的其他物種。這篇真的超溫馨的！相較於之前看完〈明朝〉，我有點不懂為什麼硬要把自己文明的精華留給其他外星人，有什麼意義，可能主觀美感、生活體驗都無法承接欣賞，但〈鬼日子〉這一篇就溫柔地給了解答，甚至說給了更明確的核心。留下的不是哪個文明的美那麼片面，而是對於某個情感與體驗的共感。第二段時間講到中國移民融入西方社會的故事，感覺得出來作者真的有很深體會，也連帶呼應帶第一篇時間的人類移民外星，改造自己的軀體以適應外星的生活。第三段最古早的時間，則是清末的香港，有外國人想盜走中國的古文物，故事裡的父親就偷製作贗品賣給外國人，以保存真實的古物。父親製作了贗品的刀幣，隨著子孫搬遷來到第二段時間的男主角手中，再隨著人類移民，到了第一段時間的故事中。
原本是贗品的刀幣，成為了承載歷史並引起歷史共感的媒介。
〈馬克斯威爾的小惡魔〉：講述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美日戰爭中的間諜角力，主角是一個家族移民西方的日裔美籍人士，自我認同與社會標籤出現極大的差異，讓她成為戰爭時代下的犧牲品。操控亡靈來證實馬克斯威爾的理論，但主角因為可以跟亡靈溝通，也受不了亡靈的遭遇就偷用傳遞情報的方式，解放了亡靈。
在這篇故事中只有滿滿的無奈，戰爭摧毀一切，扼殺所有的人性。勝利的美國與戰敗的日本都同樣不擇手段，說什麼愛國什麼民族大義。日軍恐嚇沖繩的居民說他們會被美軍虐殺，美軍也真的對手無寸鐵的平民開槍。記憶中的奶奶臨終前想到的是童年成長的沖繩，山城貴子臨終前想要五星旗回到美國的家鄉。
看到女主奮力掙脫，最後卻仍被一槍奪去生還的希望，不禁覺得非常悲傷。寫戰爭沒有寫立場，也沒有要煽情獲得憐憫，就是把所有經歷過的痛楚都寫下來，而且文字都很溫柔，特別容易回味。
〈重生〉：外星種族陶寧人擁有許多高超的生物科技，可以置入、移除人的記憶，外型跟人類滿不一樣的且比人類強壯許多倍，是可以徒手撕裂人體的怪物。主角是一個反覆經歷被重置、切割記憶的人，每次的他記憶被重置，按照陶寧人的說法就是重生，他就會留下其他線索讓自己回想自己是誰。雖然他深受陶寧伴侶的溺愛，但他最後理解人類在被外星文明強烈掌控下，與其投降他更貫徹自己的信念，每次都會選擇反抗，所以才每次都留下給下一個重置後的自己的線索。最後一次，他發現他可能要被切到連自己本身都不會記得自己時，他決定放手一博。
這邊是用主角想像自己的脊髓被炸成一小塊來點名結局，我覺得這也是這個故事非常悲傷無奈但有一點點希望的地方。至少他個人的意志還在，他到最後都沒有屈服。
回想故事中那些勢必消逝的文明，無法抵抗太陽炙熱而衰弱的文明，無法對抗高智慧的外星文明的人，無法扭轉世界戰爭局勢的小人物，他們都還努力蹦出一點掙扎，即使最後是死亡。
〈懷念與禱告〉：這篇滿明顯在討論社群如浪潮下掀起的情緒巨浪。而且選用了這幾年爭議極大的美國校園槍擊案，配上 deepfake 技術，網路霸凌，每個議題的受害者都可能會被打到。一家人的姊姊因為校園槍擊案而殞命，母親一定想要呼籲社會重視校園槍擊案的問題以避免更多受害者，然而母親使用線上的影片後製軟體，宣揚女兒的生平以獲取同情。
同情變得廉價，訴求變得簡單普通，沒有建設性的溝通，女兒成為網路酸民攻擊的素材，被影像合成到 A 片上。母親為了捍衛女兒的死後人格就奮起抵抗，甚至購買了言詞審查機制「盔甲」濾除所有攻擊性的文案，最後卻把所有女兒的關鍵字都鎖掉。遠離社群之後，她看到死去愛女的臉卻只會想到那些低級的合成影片。
捍衛所愛之人，不合理嗎？放下悲傷這社會就會進步嗎？我看完這一篇覺得為什麼不檢討酸民。如果酸民這麼閒為什麼不去攻擊其他更嚴重的人，而是要拿一個悲傷的母親開刀？但仔細想想這世界很多時候，那種到處看人不順眼就亂造謠的酸民，可能正是我們每一個人。如果我覺得母親的遭遇不該這樣，那是否我們也可以不要淪落成為酸民。
〈拜占庭同理〉：故事主軸也是同情心被濫用的下場，不過這篇用更理性的角度，甚至作者用淺顯易懂的方式比喻加密貨幣和智慧合約，比起我的計概課本更友善。一位挖礦的工程師因為體驗一個沈浸式的遊戲，感受到了穆爾田附近難民的苦楚，怨嘆社會公義的缺乏。她憤恨不平覺得這世界的慈善機構並沒有真的讓底層的人民受到應有的幫助，所以開始創建一個資助的平台「同理圈」，用智慧合約簽約幫助，投票資助等機制，並限定用加密貨幣支付。
作者很明確地寫了，慈善幫助要考量的問題很多，但是網路上的人不想花時間了解地緣政治學，不想去爬梳過往幾百年的恩怨情仇，只享受即時的痛苦，只想當聖人、好人。回想當初在山服社團討論關於上山服務的意義，至今仍依稀記得那場討論的過程與共識，也許就是提醒我們自己不要自視甚高，比起施捨，而是彼此付出交流。
我不禁在想在資訊快速的時代，所謂的資訊爆炸是說東西太多，我們消化不了，我們隨意看看踩踩，只看標題，甚至看錯標題。我們嚼過就吐出來的訊息渣。網路體驗也是放大了情緒的巨浪，又簡化了我們消化資訊的時間，所以這個世代感覺被放大，但是我們做出來的決定跟事情還是會影響其他人，我們講的話，我們投的票，變成我只憑著感覺做事說話。
〈不願被束縛的神祇〉：奇異點世界觀的第一部，劉宇昆寫了幾個有相似宇宙觀的短篇。奇異點是說某天科技進步到可以掃描人類大腦，把所有的記憶與思想都上傳到數位訊號的世界中，成為一個複雜又龐大的軟體，繼續跟實體人類對話溝通。故事女主角麥蒂的父親患有絕症，但又是一位對於科技有巨大貢獻的科學家，因此他父親被夥伴偷偷地掃瞄上傳。
父親這隻軟體有天偷偷逃離了工程師的掌控，根據自己的記憶來到了家人的身邊。結果不只是麥蒂的父親被上傳，世界上還有其他也是科技業的菁英份子被上傳，埋下了人類是否可以完全拋棄身體在數位網路生活的爭議。
這些被上傳的神人，都是因為他們大腦與判斷過程有超常人的思維所以才得以運用這個厲害的科技保存下來，然而這些神人各自的立場也不同。
〈留下〉：延續奇異點的世界觀。當這世界讓的人類都放棄肉體，想要被上傳到數位世界，最後一個被上傳的人類出現了，地球與這個太陽系在無肉身人類就是人類歷史進入奇異點的時代。這篇說明人類漸漸的選擇上傳到沒有肉體年齡限制、外表限制、病痛限制的網路世界，因此地球上人類的聚落越來越小，物資生產越來越薄弱，甚至也有一些比較凶猛的怪物。我不確定腐敗者是不是人類。
某個家庭的父親與母親都選擇肉體生活，並且生下女兒。無奈他們的女兒決定要前往網路世界，父母面臨極大的掙扎去接受女兒拋棄肉體的決定。這真的有夠地獄，因為肉身都是父母給的，但人格意志又是獨立的，可以用說「是我把你生下來」「我給你這副身體」的立場限制子代對自己身體的決定嗎？西方社會絕對不行啊，但是一但上傳到網路就是真的像是死者一樣，幾乎再也不會相見也不會有子嗣，對父母來講真的等於死了，誰又能接受自己的女兒下定決心要去死？女兒還不是悲傷欲絕而是邁向希望那樣的離去。
〈真正的藝術家〉：AI 繪圖、生成內容已經越來越進化了，每隔一年就推出新的 chatgpt 也已經有不少藝術家用 AI 產出影片、畫作、電影。這篇說未來電影都是由 AI 生成，但是由人類的品味來挑出好電影。有好品味的才是產出藝術的關鍵，藝術變成不再是由人腦思考，而是 AI 根據觀眾反應算出來的。
當然有滿滿的諷刺與警世意味，而且這些品味不也是一開始從人類電影中培養的嗎？未來如果都是 AI 電影的世代，那麼人的品味還有直得參考的價值嗎？
〈不願被殺死的神祇〉：奇異點世界觀的作品，延續上一部的時間，麥蒂的父親跟其他網路上的大神有了紛爭，開始駭入各地的軍事系統、民生系統等等，發生戰爭，世界的秩序倒退而且各國政府都束手無策。這篇講到麥蒂的家人遵守父親的教誨，儲存民生用品。麥蒂希望保留一點汽油給父親的伺服器運算，等待父親的軟體重新回歸組合，然而拯救現實的人還是眼前的當務之急，因此當最後一滴汽油耗盡時，麥蒂在心中偷偷跟父親告別。這段除了催淚也點出一個討論的地方，她父親之前不是死過了嗎？在網路世界上的軟體很輕易的就被刪除消失，被病毒感染，被覆寫掉，連死亡都變得那麼輕薄不重要。
〈盡在他處，大群馴鹿〉：奇異點世界觀，但在奇異點過後非常久遠的時間，網路上的人們已經可以透過演算法產生新的子代，達到族群繁衍的作用。主角是網路上出生的軟體，她跟從人類身體上傳的母親一起出遊，就是駭入或是控制一台飛行器，去遊覽真實地球上的景象。在網路上生活的主角第一次接觸到地球。
她跟母親飛到某個樹木的頂層，看著紐約城的廢墟與斷垣殘壁，講述當年紐約城充滿肉身的人類。母親把運算頻率降低，讓控制飛行器的軟體運算時間慢於外在時間流逝，就可以看到太陽迅速的東升西落，樹木長高，動物來去，高塔崩壞，好像時間降速那樣，荒蕪的大地，孤寂的原野與時間漂移的孤獨感，明明是兩個軟體在對話但卻感覺到人類的孤單。
母親之後要去其他星球出任務，可能會跟主角分隔很久遠，或甚至不會再相見了。去外星探險也像是在荒蕪的地球上看的物換星移的畫面一樣孤寂。
〈沒有白白死去的神祇〉：接續上一部神祇大戰之後，父親的軟體不再完整，但卻留下了新的子代，又稱為妹妹。麥蒂用簡單的方式組成感應器讓妹妹體會一下真實的生活，並且跟其他留存的大神溝通。對於人類未來的可能性他們也只能觀望了，那些選擇肉身的人，選擇上傳的人都有各自的理由。
〈有關母親的回憶〉：一個篇幅較短的故事，講述母親去外星出任務，但還是跟子女互動的溫馨故事。有關於母親自己的夢想與人生抉擇，還有對女兒的關愛。
〈來自搖籃的快遞：隱士 〉：太空殖民時代的故事，地球因為冰山融化因此海平面上升，淹沒很多大城市，此時人類也開拓在火星等其他星球的居住地。有一群人回到地球購買高級的潛水艇之類的交通工具居住，可以潛入水下又可以浮出海面，居住舒適的猶如度假村。
主角的朋友回地球購買的一艘棲地，主角去造訪他時，他們潛入水下看到一些大城市的建築殘骸長滿海洋的藻類，或是有海洋生物穿梭其中。跟上一個大地荒蕪的孤寂感很相似，只是這篇是都埋在海底。故事中收入比較低的地球居民就住在串連起來的船上，自稱為難民。這些難民過了好幾代，其實應該可以自成一個新的生活型態，但他們還是認為自己是難民，可能以地球的地貌變化來講，那些飄去外太空的人也是一種難民吧？
〈灰兔、緋紅牝馬、煤黑花豹〉：一開始看這篇覺得奇幻係好讚，看到後來發現居然就是三國演義，不禁覺得有點有趣又有點鬧。性轉加上動物元素，三個角色配上容非烈的階級制度與腐敗，變成很有深度的奇幻戰鬥系。
〈風暴外的追逐〉：收錄劉宇昆的長篇《蒲公英王朝》中的一段，我覺得故事滿有趣的，也真的就像是奇幻小說一樣。不過去查了蒲公英王朝，才知道其實是中國歷史故事換成西方的名稱跟地名來寫。如果真的不熟中國歷史會覺得好強好厲害。
〈隱娘〉：本篇最期待的！真的是把隱娘的故事還原，試圖還原唐末藩鎮割據的風氣與亂世中每個人的選擇。不過超高級殺手的秘訣就是進入 4 維度行刺，難怪可以超越空間限制，這段描寫有《三體》小說的既視感，然而武打與人物之間的對話，更加溫柔細膩，師父尼姑就是那樣為了錢辦事殺人，師姐也是尊崇師命，大家都是為了自己而生活，單純而普通，但也因此有了衝突。如果是先看《隱娘》再看《三體》應該會非常喜歡吧！
〈七個生日〉：有點接到奇異點的世界觀，但由於都是同一個角色的描述所以不好斷定。一對母女都為了同樣的理想不斷努力，甚至為了超越年齡肉體限制，主角讓自己上傳到網路世界，並且持續推進更龐大到甚至要關注太陽的能源計畫。人類也不只有一隻上傳網路，可能有其他太空殖民的新社群，最後他們發出訊息要到銀河系的其他地方集合。
〈訊息〉：人類太空拓展中，某位研究異星歷史的學者，某天有個自稱為自己女兒的小女孩來找他。前女友分手後自己生下了女兒，不久前去世了因此將女兒託付給他，開啟了一小段跟素未謀面的女兒的相處故事。擔心自己不能當好父親的角色，隨著兩者彼此討論與衝突，漸漸了解了當年的母親的考量。
女兒發現了父親對於異星歷史探險的熱忱，理解到母親不希望澆熄這個熱情才決定離開。父親理解了女兒的存在與母親的關聯，他並沒有怨恨誰，他也接受了跟女兒相處的過程，甚至他們都喜歡異星歷史，重溫了探險分享的喜悅。女兒想要守護父親的探險熱情，那是他最熱愛的事物，父親想要守護女兒的成長，那也是他的延伸一部分。兩邊都為了保護彼此做出了選擇。
他們發現目前探險的星球有一些神奇的地圖，但是高空拍攝卻沒有相似的城市廢墟，看著壁畫上的圖示猜測異星人留下什麼訊息。當發現這是放射性物質的警示，但女兒卻已經深入險境，為了搶救女兒的性命，父親便決定留下來操作太空梭飛行，讓女兒可以冬眠到附近的星球接受治療。
這個簡單到可以說有點狗血的故事，兩個角色彼此認識與接納的過程還是讓我覺得溫暖又可愛。
〈切〉：這篇我真的看不懂，作者先寫了一篇文章，然後留下另一版本是被僧侶切剩下的版本。我自己的理解是文字的訊息都會在流傳中散佚，就好像文字被切除一樣，只是不知道這樣宗教精神有沒有被曲解。文章說到他們的精神是遺忘，記住並遺忘。
句子
【「這些青銅器和陶器從我們祖先手上流傳一百代下來，現在都被搶走、拿去當搶匪家中的裝飾品，但他們連他們搶走的是什麼都搞不清楚，我不能容許。
「因此我為我本該修復的古物製作贗品，把贗品交還鬼佬，真正的古物保留下來，為了這片土地，為了你，也為了你的孩子。我在真品和贗品上寫下不同文字，作為區分。我知道你認為我做的是錯事，我很慚愧，但愛讓我們做出奇怪的事」】
【她看見的景象在腦中一再重播。有時候，理解並非透過思考而來，而是透過悸動的心臟，以及胸口那令人發疼的柔軟。
他們的世界即將死亡，在他們最後的日子裡，帕西菲卡新星的古人將全部心力投注於留下獻禮，留下他們文明的紀錄。他們知道自己撐不過燃燒得越來越炙熱的太陽，因而將他們的六次對稱軸嵌入周遭的所有物種，希望有些生物能夠倖存，成為活生生的回音，顯現出他們的城市、文明，以及他們自身。他們在他們的廢墟中埋藏一份紀錄，只要偵測到年代久遠、層層堆積，但仍因受到真是兒保存下來的人造之物，便能合理期待物品的主人擁有歷史感、對過去懷抱敬意，進而觸動機制，播放紀錄。】
【戰爭在人身上打開一扇門，無論人的體內有什麼，一概滾出門外。門邊沒有小惡魔，世界的熵增加。
戰爭就是這麼回事，不是嗎？】
【「如果根本沒人記得曾發生過，你所追求的復仇又有什麼意義？逝者已逝，喬許，仇外者沒有未來，陶寧人會留在這裡。」
我點頭。她所言為真，但某件事是真實的，不代表你就要停止掙扎。】
【根本不可能避開。有一個沈浸式影像，你可以走進海莉的房間，讀她整齊的筆跡、細看他牆上的海報。有一個為省錢數據方案設計的低擬真版本，壓縮的人工造物和動態模糊讓她的人生看似懷舊、夢幻。所有人都分享影片，藉此再次確認他們是好人、他們與受害者站在同一邊。點擊、播放、加上點蠟燭的表情符號、轉發。】
【有時候，我思考我們是否誤解了自由的概念。我們如此珍視「做某些事的自由」，更勝「免於某些事的自由」。人必須能自由擁有槍械，因此唯一的解決辦法是教孩子躲在衣櫥裡、背上防彈背包。人必須能自由發文、說他們想說的話，因此唯一的解決辦法是要他們的目標穿上盔甲。】
【我們家中還有另外一種學習正在進行。父母只在我跟海莉有關聯的時候理睬我，就像他們再也看不見我，彷彿被抹去的是我，而非海莉。】
【更多嗖嗖聲掃過，更多砲擊在你身旁爆炸，震得你骨頭咯咯響。你耳鳴。母親爬到你身旁，用身體遮住你。慈愛的黑暗阻絕混亂。響亮、慟哭的尖叫。恐懼的叫喊。一些意義不明的痛苦呻吟。
你試著坐起來，但是母親文風不動的身軀壓住你。你掙扎著脫離她的重量，從她身下鑽出來。
母親的後腦血肉模糊，妹妹在她身旁的地上哭，周遭人朝四面八方奔逃，有些人依然抱緊自己的財產，卻也有許多包袱和行李箱散落在小徑和田野，旁邊是再無動靜的身軀。可以聽見營地的方向傳來引擎的隆隆聲：透過搖晃、茂盛的植物，你看見一排身穿迷彩軍服的士兵靠近，槍瞄準目標準備射擊。】
【感覺的共識取代了事實的共識。透過虛擬實境的替身體驗帶來情緒的勞動，取代了調查、評估成本利益、行使理性判斷的身心勞動。工作量證明又一次被用來擔保真實性，只不過這次是不同種的工作。】
【叛軍攻擊政府軍，然後遁入平民之中。政府別無選擇，只能訴諸暴力，以免國家仍年輕的民主倒退，中國影響力探入東南亞的心臟。無疑發生了許多令人遺憾的事件，不過絕大多數的過錯都落在叛軍那方，資助他們只會讓衝突越演越烈。
但同理幣持有者討厭這種權威意見，這種對於地緣政治學的解釋。他們不想上課，他們只被痛苦的即時性說服。】
【真正的媽知道生命中真正重要的是這種混亂存在的真實性，儘管無法完美理解卻持續渴望親近另一個人，以及我們肉體所承受的痛苦與折磨。
她教導我，我們因為生命的有限而為人。因為每一個人都只獲得有限的時間，我們所做的事才別具意義。我們死去已讓出空間給孩子，我們的一小部分將透過孩子繼續存活，這是唯一真實的永生。】
【她想把所有的燃料都保留給存有父親靈魂最後碎片的伺服器。理智上，她知道父親已經不在了，那只是模擬父親某些記憶的位元模式 ——一個新生的整體構成父親廣袤的新意識，而這只是其中微乎其微的一小部分。然而她和他之間只剩下這個連結，她像護身符一樣緊握不放。】
【然後樓下傳來有人低聲說話和驚呼的聲音。發電機耗盡最後一滴汽油，終於筋疲力竭。
麥蒂在她的房內凝視電腦黑漆漆的螢幕，磷光的幻覺配上窗外滿是星星的天空——為了節省電力，她早已關掉監視器。附近幾哩範圍內都不見燈光，星星在這個夏夜中顯得格外明亮，她沒見過這麼亮的星星。
「再見，爸。」她對著黑暗低語，止不住從臉頰滑落的熱燙淚水。】
【「所有事物都是一層層發展。」媽說道：「以光脈衝構成網路的電纜跟隨十九世紀鐵路的地權，而這地權又跟隨拓荒者的運貨馬車，拓荒者則是跟隨在他們之前的印第安人小徑。世界崩解時也是一層層崩解，我們正在剝掉現在的皮，活在過去的骨頭上。」】
【有些人認為，從用棍棒和石頭打鬥、在墳墓裡放鮮花串以哀悼死者以來，我們已經走了很長一段路。不過，雖然不論好壞，我們一直都能靠科技放大的能力做更多，直到我們幾乎成為神，但實際上，我們的改變卻或許沒那麼多。看你站在哪個角度想，不變的人類天性可能帶來絕望，也可能帶來安慰。】
【周遭的速度加速，太陽橫過天際的速度越來越快，直到化為一道光帶，從薄暮永遠籠罩的世界上方劃過。我們身旁的樹竄高，影子快速旋轉，動物飄忽來去，快得難以覺知。摩天大樓的頂部是一層層圓頂，最上面是目空一切的尖矛、我們看著這棟建築隨四季遞嬗而逐漸彎折、傾斜，形狀像一隻手探向天空，然後漸漸覺得疲累。這景象不知怎地令我深深感動。】
【我想著外面那些色彩來自毒物的美好珊瑚。我想著世界各地或藏於地底或漂浮著的難民——經過數百年、數個世代，依然稱為難民。我想著冷卻了的地球，想著已開發世界競相取回他們祖傳的土地，想著權力洗牌、重新發牌後即將引發的戰爭和所暗示的屠殺。該由誰決定？由誰付代價？ 我們坐在潛入水中的棲地內，三個難民，四面八方都是如流星劃過蒼天的飛竄光軌，我們沒人知道還能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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