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尺門的辯護人》
創作者：唐福睿
四面環海的台灣有很多海上的經濟活動，老家也在蘇澳因此對於海港小城生活型態或是海鮮海產等等都很熟悉，但從未了解到什麼叫做「遠洋漁業」。直到這一年看了 Youtube 頻道介紹一些國際上知名的刑事案件，才知道 20 幾年前的韓國、10 幾年前的中國，都各有一些遠洋漁船的駭人聽聞命案，例如；魯榮漁船號。一艘船可能出發時，30 幾個人，但船上發生了命案，最後倖存的只有 11 個人。幽靈船的故事聽起來很可怕，但是，一想到那些勞工被欺壓、毆打、威脅、扣押護照、吊扣薪水，還要冒著生命危險幫船公司捕魚，這才是現在的幽靈船。只是，來索命的不是老天，而是被自己逼到死角的船員。
而《八尺門的辯護人》只是告訴我，同樣的事情發生在台灣。
一開始是寫到上一代阿美族人遷到平地生活，在基隆的靠海的區有一片違建，用船板當門，颱風來時就天搖地動。在還用阿美族稱呼自己時，他們叫做奇浩部落，中文稱這區域叫做八尺門。主角的父親，佟守中也是一個討海人，沒有人知道船上發生什麼事，但某天他拿了兇器砍殺了船長。滿身是血，入獄服刑，也改變了主角的一生。當年的法官是連正儀，因為犯罪構成要件都符合，也按照法律判了刑。但當時沒有人知道阿美族人在船上發生什麼事，沒有人知道佟守中的表弟為什麼會突然從船上消失，連知道船公司壓榨的人都默不作聲。
主角佟寶駒跟母親馬潔相依為命，母親去撥蝦殼被刺傷，傷口感染蜂窩性組織炎最後去世。主角一路念上大學，考過律師特考並且成為公設辯護人。因為父母親的遭遇使他成長時期就脫離了部落的同儕，又剛好遇上同學的幫助，因此翻了身。
從當年 10 歲看著父親犯罪歸來，到如今 54 歲年屆退休的公設辯護人，佟寶駒接手了他公設辯護人最後一個案件。相同的歷史再度上演，當年壓榨原住民的力量依舊存在，只是現在變成了原住民跟船公司聯手，剝削東南亞移工，走投無路的移工也拿起刀子最後一搏，因此發生了海濱國宅的滅門血案。海濱國宅就是當年奇浩部落的地點，死者是佟寶駒的幼年好友一家三口。
小說裡面就是藉著佟寶駒跟替代役連晉平聯手調查，釐清海濱命案的真相，不過由於他不是推理小說，是一個法院辯論為主的題材，所以最終沒有人知道真相是什麼。我覺得這樣的安排也滿新鮮的，因為真的法庭上要辯論都是根據證據來建立論述，雙方用論述來攻防，動搖對方的弱點，強化自己的立場，用不同的證據來建立起模型。
一開始佟寶駒質疑印尼兇手的通譯有可能是船公司的幫兇，但我覺得佟寶駒更像是覺得通議怪怪的，就先丟個煙霧彈拖延一下，沒想到還真的發現案件的通譯並沒有被認真調查背景。佟寶駒是高等法院的公設辯護人，因此案件是地院一審結束後，判處死刑，來到二審的環節。也因為通譯被質疑，佟寶駒只好自己找個通譯，就牽扯了 Leena 印尼來的看護移工，照顧佟寶駒的鄰居許奶奶。
至此，爪哇與、印尼語、阿美族語、台語，豐富多樣的語言已經充斥著小說，台灣已經是這麼多元的地方了。
然而，這不只是一個單純的兇殺案，因為船公司的業務量龐大，如果法院真的查明真相抓到船公司的弊案，將會打擊整個台灣的遠洋漁業產業以及經濟貿易。船公司，雄豐也向行政機關關說，甚至有辦法接見總統強調遠洋漁業目前對台灣的經濟貢獻，而行政院的法務部部長，陳青雪，是個廢死主義者。在兇殺案之上還有好幾雙天眼在監控，想要遮醜的船公司，想要經濟利益的行政首腦，想要推行廢死理念的法務部，以及最終想要選票的執政團隊，他們接手了海濱命案後期輿論的風向。
二審開庭期間，三人陸續發現了命案背後的其他事件，例如；船上發生了某件事，所以 Abdul-Adl 才會逃跑，而且逃跑的不只一個人。但是調查期間，也遭受各方的阻撓。Leena 看護的家裡，許奶奶的兒子想要禁止 Leena 的翻譯工作，禁止 Leena 出庭翻譯，甚至撕毀翻譯筆記；連晉平的女友，李怡蓉，不能接受男友背著她查案，所以刻意散布謠言攻擊 Leena 說她勾引公設辯護人與替代役，這個女的，怎麼當時割傷自己不割深一點。想自殺就算了，造謠傷害移工毫無還手能力之人，而且她還是財務金融的法官，社會資源跟實力都比一個移工好很多，然後她男友還是廢死主義者，很重視這個案子，她還來亂。最後，三人辛苦找到的逃逸移工， Superianto 也被船公司的爪牙兼鄭峰群好友，彭正民，殺害棄屍。佟守中以為彭正民殺害的是佟寶駒，於是跟蹤上船查看，卻被推入海中，昏迷了好幾天才醒來。
替代役連晉平，是個已經通過司法官考試的精英，父親連正儀亦是資歷深受的法官，因此求學與受訓的一路上都有人打點。雖然不是明目張膽的賄賂，但是有些法官可能以前也是受到父親的協助所以會比較優待。連正儀算是一直守成家業，培養出法官的兒子，只要繼續照著法律判刑，只要有照顧到上面的利益，基本上都不會有風波。父親也希望兒子不要站在風頭上，為自己平坦的道路增加變數。然而，廢死主義的連晉平仍是年輕人。他還因為景仰佟寶駒所以才申請去公設辯護人的辦公室當替代役，沒想到佟寶駒平時舉止行為這麼輕浮玩鬧。愛講一些笑話，雖然有些笑話，都是笑著笑著就哭了。佟寶駒跟連晉平，兩人能做的事有限，雖然在二審結束後因為連正儀的插手，無法繼續聯絡，但他們都輪流申請去當海濱命案兇手的三審辯護律師。連晉平最有機會成功，當然老爸無法讓兒子出來亂，在三審法官的牌桌上面跟法官聊了一下，就不開庭直接維持原判決。
Abdul-Adl 終究維持死刑，而那個船上發生的「某件事」直到執行死刑都沒人知道。法務部長雖然知道執行死刑有瑕疵，卻仍故意推進。在政治角力上，她想要鼓起廢死的思想，她想要藉這個機會讓嗜血又理盲的台灣人為自己的愚昧付出代價。真的是一個夠狠下手的女性，佩服。一開始我也很震撼，但後來我發現，其實 Abdul-Adl 的確殺了一家三口，就像湯英伸那樣，兩人犯案時都未成年但因為社會上的氣氛，所以法務部等機關都只敢順應民意，執行死刑。
Abdul-Adl 死了，陳青雪犧牲一條性命取得微小的進步，Superianto 消失，連晉平順著父親的道路當上法官，Leena 回國唸書，佟寶駒的律師事務所也沒了只好自己新開業，船上的「那件事」也無疾而終，洪振雄逍遙法外，好像所有人的努力都是一場空。不過，佟寶駒領養了 Superianto 的無國籍小孩，並且接收到一份包裹，裡面是 Kenny Dowson 搜集船上犯法的證據。
佟寶駒跟連晉平釣蝦，看到連晉平手受傷就一直叫他去看醫生，因為他母親就是這樣去世的。再怎麼愛嗆連公子，內心還是很溫柔。佟寶駒一開始也是看到外籍女看護被一個力量拉回車上，故意前去關切，才跟 Leena 結下了緣分。刀子嘴豆腐心的形象跟佟守中很接近。佟守中入獄，出獄後先打了一場官司跟兒子要錢，佟寶駒不理他。隨著案情推進，海濱國宅的人覺得佟寶駒提死刑犯辯護就是在跟部落對抗，因此也為難佟守中，請他辭退高中學校工友的職位。佟守中後來在官司上面說不跟兒子要錢了，想斷絕關係，比起因為案件生氣更像是想要讓兒子放手去做重要的事。最後，佟守中發現彭正民的作案準備，擔心到自己出馬還落海。佟守中在庭審期間，內心的恐懼是為何而來呢？是因為聽到兒子說的話，還是兒子過去的提問漸漸挖出他心裡，那個落海消失的表弟呢？
陳青雪以前就接觸過佟寶駒，但她最後選擇跟更有權勢地位的老公結婚，因為她有更強大的信念。不過她厲害的也不只於此，也利用蔣徳仁的感情，先試圖取得廢死判決的優勢。最後更是利用已知的資訊落差，藉著廢死公投操弄一波輿論。
海濱命案這四個字也是行政機關，為了避開違建、原住民、海港、基隆等等聯想而故意設計的名稱。作者寫作時點出這一段細膩的操作，我非常佩服。
許奶奶一開始就支持 Leena 去當翻譯，還直接說「給她錢」，最後為了讓自己的兒子罷手，甚至自己申請去養護中心，讓 Leena 可以去新家當看護，擺脫兒子的魔手，還把被撕毀的翻譯筆記黏好。李怡蓉向媒體爆料造謠，基本上就是個壞人了，不用洗白。可以說她是個脆弱到會想傷害自己的人，最後是在眾多挫折中成長堅強的 Leena 原諒了她。Leena 接觸了殘酷的殺人案，接觸了善良的許奶奶，性騷擾她的許先生，戰友寶哥和蓮霧，還有中傷她的李怡蓉，這一連串遭遇給了她新的目標。無法挽回的，不甘心的化作她唸書的動力。
彭正民知道一切，知道船公司想隱瞞的事，知道移工逃跑，也知道洪振雄的案子，以至於他最後出現很嚴重的幻覺。被壓榨過，也奪過性命，深知船公司的把戲，他已經無法再維持一個正常人的精神狀態，也知道自己可能不會回來。最後他把 Abdul-Adl 所擁有的記憶卡，轉給妻子，如果這趟出海他不再回來就把包裹寄出，收件人與地址寫的都是高等法院的佟寶駒公設辯護人的位址。看到這邊就想起，彭正民覺得佟寶駒一直想離開八尺門也是有能力離開的人，他跟鄭峰群是無法翻身，所以才把最後一口氣寄託在佟寶駒身上。
八尺門是古早的地名，為什麼書名要叫做八尺門呢？我想到佟寶駒童年，跟著母親馬潔參加豐年祭的情景，那時候物資很缺乏，男性都外出工作，因此豐年祭相對簡單，由女性主導。後來馬潔去世，他也離開八尺門，等到違建地都改成合法的國宅，並由原住民優先認領，政府開始介入地方的觀光活動。豐年祭變成一個有組織有經費在支撐的祭典，並且由男性主導，雖然更強調遵循古法，但對佟寶駒來說，哪一個比較接近他心中的豐年祭，他不知道。我覺得書名透露了他的自我認同，他覺得自己是八尺門那年代的人，即使家鄉變了，但過去被壓榨的事實沒有消失。
各個人物角色都滿鮮明立體，李怡蓉的菁英與婊味也不會很刻意，有一點點可以察覺出來。佟寶駒嗆連晉平的廢死思想時也是幽默有趣，大學時回覆陳青雪的邀約也是同一種語氣；對上後來他很單純的說，我沒有要廢死，佟寶駒說自己並不是支持廢死，只是單純不爽他的當事人被判死刑。最後他衝進去法務部為了執行死刑的處分鬧場，相對支持廢死的陳青雪眼睜睜讓一條不應該死去的生命結束，呈現了明確的對比，比起直接宣揚廢死的論點，小說告訴我，兩種人都存在。
是否要判死刑，法官也詢問了「教化可能性」的衡量標準，把廢死支持者中比較薄弱的論點，闡明出來。我以為教化可能性都是有司法討論過的，沒想到是一個模糊的概念。連精神鑑定與翻譯的等等流程都有一些漏洞可以鑽。小說中的死刑公投結果，大部分都不同意廢死，誤殺的判決也只有鬆動一點，這也是事實，相信廢死的議題還有很多值得討論的空間。
到小說結束前，裡面還活著的人物都不知道船公司的所作所為以及海濱命案的真相，最後一個章節才把海濱命案的事發過程還原出來。我覺得有一個細節，是法院判定 Abdul-Adl 死刑是因為他溺死了兩歲的幼女，但其實，是因為幼女的哭鬧聲引發 Abdul-Adl 的創傷症候群，所以他以為這樣女兒才會安靜，沒想到兩歲的幼女先溺斃，才會是鄭峰群講電話講到一半，太太發出尖叫聲，地板上有水。推斷他喪盡天良手段兇殘的「論述」，也只是前面片面證據攻防中的一種，所以判他死刑。那麼真實世界裡有多少案件都像他這樣，可能有我們無法還原的細節呢？
有件事情大概出乎作者意料：死刑是否違憲的釋憲結果已經出爐，憲法法庭覺得沒有違憲，但是限縮了判死刑的條件。廢死聯盟覺得意見書很瞎，支持死刑的人覺得憲法法庭就是要廢死，兩派人都不滿意，真的是展現了法律的「抗多數性」面向，對比小說的公投結果更有戲劇性。
這本台灣本土的小說，是神作。
句子
【「你想不想聽笑話？」佟寶駒打斷連晉平的說理，不等他答應，接著便說：「廢死聯盟曾經做過一項民意調查。臺灣民眾有將近七成對司法公平性缺乏信心，七成五認為臺灣法律只保障有權有勢的人，將近八成的人認為窮人比有錢人更容易被判死刑⋯⋯。」
佟寶駒刻意停頓，然後拋出笑點：「但是有八成五的民眾支持死刑。」
「那不是笑話，是事實。」
「就是因為是事實才好笑。」】
【佟寶駒發現自己無法將視線自父親身上移開。他想起三十年前佟守中滿手是血的那個夜裡，他看起來有多麽巨大。自此之後，父親不斷在縮小，像是他身體裡有什麼耗盡了，剩下的日子便在不斷消退中度過。佟寶駒未曾有一天為此感到難過，人總是要不斷變換形式地生活下去，尤其是當你的存在無足輕重，當你的聲響不帶回音。】
【臺灣最大的庶民信仰揉和佛、道思想令常人難以細辨。不過臺灣人其實也沒有要搞清楚的意思，他們鄉愿、濫情、理盲又迷信，選擇信仰更多是出於功利與便宜的動機。對於宗教一知半解之人佔大多數，他們經常高舉宗教大旗，卻別有用心；聲稱謙遜虔誠，實際上違逆又霸道。 死刑便是最好的例子。】
【「這是支持死刑的人應該說明的吧？如果一個制度沒有作用，它就不應該存在。而不是要反對的人證明它存在理由。」
連晉平揚起釣竿，俐落地將上鉤的蝦子取下，放入簍子中。
「主張改變的一方，才應該要負舉證責任吧？」佟寶駒反駁。
「如果死刑廢除了，你就會去殺人嗎？死刑的嚇阻力根本是迷思。大部分的人不殺人，與死刑存在與否根本無關。」
「這又回到刑罰無用論了嘛！」佟寶駒語氣帶著不屑。】
【這趟旅程走到這裡，她開始體會，不論外在的差別有多大，人的內心是可以相通的。邪惡可能有各種不同分支，但善良只有一種面貌。拿下頭巾不是為了揮別什麼，而是探索自己是誰。】
【如果說海濱命案帶給 Leena 什麼，那便是野心。雖然還在摸索，但是躁動已經無法靜止。對生命有熱情的人，不可能會停止追尋。就像 Nur 一樣， Leena 開始相信，在她成為一個什麼以前，變動是難免的。反抗必須過度，甚至逆絕，才能回歸平衡。簡單來說，她想見識自己能成為什麼樣的人。】
【他想起家裡書櫃上自己那本精裝版的碩士論文，莫名地覺得荒謬。他混亂地想著，法律不過是語言。我們創造了這種語言，卻依賴它描述人生，迷信它能夠解決所有問題。自己的論述，在眾口鑠金的這個世界，原來不過是雜音。】
【前次開庭後，佟守中已經無法理解雙方在爭執什麼。他放空的腦海中浮現多年前死去的那個表弟，這麼久以來，他的臉孔第一次這麼清晰。右手突然有一股震動傳進心裡。那股震動雖然早就無蹤無跡，但他從未忘記。那是怨恨的刀砍向柔軟脖子和胸口的鈍悶回饋。是血肉橫飛又早夭的無聲起義。
佟守中莫名地發抖。他害怕失控的感情，害怕那震動不停。他幾乎是用跑的離開法院，在便利商店一口氣喝完一瓶米酒。胸口的喧騰不減反增，壓得他喘不過氣。
然後，他接到一通解僱電話，世界頓時安靜下來。
就這樣，如此簡單，佟守中從無名的恐懼中解放出來。就算到這個時刻，他還是不能很好地描述那種恐懼，但是沒關係，他現在是無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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