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追憶似水年華 IV:索多姆與戈摩爾》
創作者:Marcel Proust 馬塞爾・普魯斯特 / 楊松河、許鈞譯
第三卷說的樓梯上看到的景色,是夏呂斯男爵跟裁縫絮比安的眼神火花,主角明確接到兩人肢體表情中的有點什麼的氣氛。難道夏呂思男爵跟絮比安是戀人?不是,只是雷達偵測到彼此,就擦槍走火了一下。作者這邊用蘭花賣俏跟引誘熊蜂來比喻兩人,實在是很精妙,尤其夏呂思男爵據描述是身材已微胖,而他又是走過裁縫鋪的人,正似拜訪蓋爾芒特宅邸的熊蜂。
【絮比安呢,我平素十分熟悉的那副謙遜、善良的樣子瞬間蕩然無存——與男爵完美對應——抬起了腦袋,給自己平添了一種自負的姿態,怪誕不經地握拳扠腰,翹起屁股,裝腔作勢,那副擺弄架子的模樣,好似蘭花賣俏,引誘碰巧飛來的熊蜂。】
主角偷聽,這兩位眼神點燃的火花,燒成了乾柴烈火。而完事之後兩人還扮演一下,正常對話,夏呂斯男爵開始打聽居民區的其他人物,讓絮比安覺得他很快移情別戀。最意外的是,主角偷聽到夏呂斯男爵向絮比安抱怨自己,這一段像是剝開了夏呂思男爵的女性氣質、神經質描述的真實面目。
【然而,與之恰恰相反,徳・夏呂斯先生和絮比安的目光美就美載它們似乎並不抑鬱達到某種目的,至少暫時如此。我平生第一回看到男爵和絮比安表現出這種驚人之美。】
難道夏呂斯男爵之前的怪異的借書、拿走書、找尋徒弟、打聽布洛克,都是他在試探主角同性之愛的手法嗎?暫且不知道他是抱著一夜情、玩弄感情釣魚,又或是真的欣賞主角的聰明而單純交友。我甚至懷疑夏呂斯男爵,在第三卷從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沙龍一起離開時,夏呂斯男爵說要坐車卻不趕著上車,不知在等什麼,該不會是在挑有火花的馬車夫吧。那麼,第一冊主角聽聞夏呂思男爵跟斯萬夫人交往,難道真的只是蹭名聲嗎?
主角分析闡述同性戀的結識社團,雷達,也太鉅細靡遺,而且拿猶太人比擬,我覺得滿好理解,但不確定有無貶低之意。不過看到主角對於同性戀者的婚姻中,憐憫那些遭欺騙的女性伴侶聲援,不禁覺得他思想非常深刻悠遠。
第三卷末尾,主角惴惴不安地參加了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晚宴,以爲自己被惡作劇,總算揭曉。他是真的被親王夫人邀請,甚至據他觀察,在門口迎接的親王夫人,對於大部分的賓客都是不為所動,而主角的名諱一出現,親王夫人居然親自上前打招呼,還指引說親王在花園。
雖然是受邀出席,也被指引去找親王,可根據主角所言,沒有人引薦介紹,他仍算不上是結識親王,於是開啟了大地遊戲,他在群眾中找尋可以找幫助的人脈資源。阿巴雄夫人沈默面對,度其地位可能不夠高,夏呂斯男爵幼稚的氣話拒絕,最後是靠布雷奧代先生引薦。
這位親王,在主角眼中,比蓋爾芒特公爵更謙遜,主角自言看透了貴族的一些社交語言。初次見面就稱兄道弟的公爵反而是最會表面功夫,連他們盛讚的語言都是冀求獲得讚美而不是因為對方真的有那麼高雅厲害。而親王則是相對謙遜真誠,沒有那麼表演的語言,所以被誤傳是傲慢。
主角瞥見了親王拒絕接待斯萬先生,本來主角還想去找斯萬打招呼,卻猛然停住。後來主角跑去欣賞蓋爾芒特府邸花園的古老噴泉,醉心於水的靈動與噴泉的設計。見他描寫的內容,如果是十八世紀的古蹟,真的會很想親眼見識。
【遠遠望去,噴泉細長的一股,靜止不動,彷彿凝固了一般,微風吹拂,才見淡雅、搖曳的薄紗悠悠飄落,更為輕盈。十八世紀賦予了它盡善至美的纖纖身段,可噴泉的風格一旦固定,變似乎斷絕了它的生命。】
【走近一看,才發現噴泉猶如古代宮殿的石建築,嚴格遵循原先的設計,同時,不段更新的泉水噴射而出,本欲悉聽建築師的指揮,然而行動的結果恰似違背了他的意願,只見千萬股水柱紛紛噴濺,唯有在遠處才給人以一股水柱向上噴發的感覺。實際上,這一噴射的水柱常被紛亂的落水截斷,然而,站在遠處,我覺得那水柱永不彎曲,稠密無隙,連續不斷。】
【稍微靠近觀望,這永不中斷的水柱表面形成一股,靠的其實是四處噴湧的水,哪裡有可能攔腰截斷,哪裡就有水接替而上,第一根水柱斷了,旁邊的水柱緊接著向上噴射,一俟第二根水柱升至更高處,再也無力向上時,便由第三根水柱接替上升。】
【附近,無力的水珠從水柱上灑落下來,途中與噴湧而上的姊妹相遇,時而被撞個粉碎,捲入被永不停息的噴水攪亂了的空氣渦流之中,在空中飄忽,最終翻落池中。】
【猶猶豫豫、反向而行的水珠與堅挺有力的水柱形成鮮明對比,柔弱的水霧在水柱周圍迷濛一片,水珠頂端一朵橢圓形的雲彩,雲彩由千萬朵水花組成,可表面像鍍了一層永不褪色的褐金,它升騰著,牢不可破地抱成一團,迅猛沖天而上,與行雲打成一片。】
晚宴上,主角又觀察到夏呂思男爵對敘希夫人兩個俊美兒子投去的欣賞眼神,果然主角像是開了天眼,看得每次夏呂思男爵的動機。得空跟斯萬先生談話,才揭露聖盧已經跟拉謝爾果斷分手,卻也因此轉換政治議題立場,從支持重審變成反對。斯萬先生跟親王的對話,也不是謠傳的貝戈特戲劇朗誦,而是關於親王夫婦對於德雷福斯案件實際情形的反思告白。令人訝異的是,親王夫婦轉成了支持重審派。
晚宴後主角回家等待情人來訪,故事進入阿爾貝蒂娜的章節。復活節後,兩人各自前往巴爾貝克海灘度假,這次主角跟母親一起去,睹物思人,也成了母親追憶外祖母的旅程。
主角說,這次到訪,飯店經理一直給予過多重視關照,把獲得頭銜看成是受封爵位。顯示主角在巴黎這一年多,推測已經 22歲?大量出席社交活動,受到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重視,也許名聲已傳開。又因為好友聖盧侯爵的引薦,巴爾貝克所屬區域的當地貴族,德.康布梅爾侯爵夫婦也熱烈歡迎主角撥空前往。第一冊提到的維爾迪蘭夫婦的星期三沙龍,以為只出現在奧黛特和斯萬的舊年戀愛,沒想到主角都 20 幾歲了,維爾迪蘭夫人的沙龍還在,且似乎也變的有名了,奧黛特的沙龍,後來也變知名的文藝領域的指標。
某天,康布梅爾侯爵夫人與她的媳婦,也是康布梅爾夫人,是勒格朗丹的妹妹,一起前往巴爾貝克大旅館,拜訪主角,正如他們一開始就遣人送上摺角名片一樣,親自到訪。這段兩位都是跟康布梅爾侯爵夫人,一位是年老的寡婦婆婆,享有亡夫的遺產;一位是勒格朗丹的妹妹。我閱讀時常要猜「康布梅爾夫人」指涉的是哪位。婆婆是蕭邦目前僅在存的弟子,但媳婦有些言談之間認為蕭邦已經過時了,未能正確評價婆婆的鋼琴造詣。主角談話中故意用側面方式,引用大師的評論,卸下媳婦對於這些藝術的抵抗,還很自信的預言,雖然媳婦現在不認同,不會馬上接受,但她一定很快會去羅浮宮看畫,會去聽蕭邦的曲子。我很佩服這種談話中植入新想法,默默引導改變的技巧,像是看透了對方的思維與背景,知道如何巧妙切入或是該正面衝撞,才有效果。婆婆聽了蕭邦沒過時,突然身心都燃起的動力,許諾主角到她們在費代納的城堡作客時要為主角演奏!這對婆媳看起來婆婆比較憨厚,執行貴族對待平民的和藹,甚至有點被媳婦勢力壓過。
主角回憶他在巴爾貝克的旅館中,遇到跟女主人出來渡假的兩個女僕,瑪麗和塞萊斯特,他復述一遍塞萊斯特的發言,那情景特別有趣,彷彿透過辦事俐落的女僕眼中,看到一個剛出生的小鳥,手拙的打翻牛奶,還不喜歡綁餐巾,幫他綁了還會抗議,像是剛出生的動物在威嚇一樣,非常有喜感。從女僕的話語中也可以推測出來,主角出生優渥的家庭,並且主角出手大方,甚至是揮金如土的程度。每次在主角的敘述中,他寫到什麼公爵想認識他,或是出席什麼上流社會的沙龍,跟聖盧的往來,都讓我建立一種聰明沈穩的形象,但在這段對話中顯示很多笨拙漏洞的另一面,我不禁腦補,主角出席其他晚宴時,應該也會流露這段行為舉止吧?或許他一直都被當成聰明卻無經驗的年輕孩子包容、對待。
言者無心,但是戈達爾醫生一席話,卻在主角心中種下懷疑。他懷疑情人阿爾貝蒂娜是女同性戀,書中稱「戈摩爾人」。我不禁好奇真的聖經原文有指出索多姆與戈摩爾是同性戀的城市嗎?還是作者借用聖經中充滿罪惡的古城來代稱?
【人們深感欣慰的是,上帝錯選了兩位天使,當初只要把任務交給一位索多姆人就行了。即使有誰連聲說:「我有六個孩子,兩個情婦⋯⋯」也絕不可能感動此人放下熠熠閃光的利劍,從輕處罰。他會駁斥:「對,如果這樣,那你妻子必定深受嫉妒折磨。可要是這些女人沒有在戈摩爾被你選中,你也一定會跟希布倫的某個牧男過夜。」說罷,即刻令其返回那座將被硫磺火與摧毀的城市。可實情相反,那兩位天使放跑了所有索多姆人,哪怕他們像洛特的女人,一見年輕男子就扭頭細看,也沒有因此而像那女人變成鹽柱。】
在巴爾貝克海灘度假,主角也觀察到布洛克的叔父,貝爾納,也是索多姆人。寫到他背著自己包養的戲子,跟鄉下莊園的壯碩農夫偷來,形容農夫臉紅,像蕃茄,還有孿生兄弟,於是書中就稱蕃茄一號、蕃茄二號,太可愛了。
【小伙子紅紅的臉龐,形容粗魯,腦袋活像一顆大蕃茄。他的孿生兄弟也長著一個一模一樣的蕃茄腦袋。這對雙胞胎長相酷似,難分你我,彷彿大自然一時實現了工業化,生產出了一樣規格的產品,這對旁觀者來說確實不乏美妙之處。不幸的是,尼西姆・貝爾納先生觀點迥然不同,認為它倆只是外表相似而已。蕃茄二號專愛與太太們廝混淫樂,達到了瘋狂的地步;而蕃茄一號則並不討厭接受某些先生的情趣,儘管有失尊嚴。】
雖說主角已經有年輕的情人,甚至有點玩弄她,要求阿爾貝蒂娜收到信就即刻前往,要人家隨傳隨到,還因猜忌阿爾貝蒂娜的女同傾向,內心有懷疑不滿而公然對她奚落,可主角仍想要結識好友聖盧侯爵推薦的普布特斯夫人的貼身侍女。到底這段是阿爾貝蒂娜自己先愛上主角,才這樣有種不對等的相處,還是另有所求,所以委身、高度配合?
主角應邀前往維爾迪蘭夫人的沙龍,在火車上遇到其他成員,例如之前看過的布里肖學者、戈達爾醫生,以及難得受邀到德・夏呂斯男爵。新成員有俄羅斯親王夫人謝多巴夫夫人,社交很封閉但營造自己很高貴;維爾迪蘭夫人沙龍的新玩鬧對象,薩尼埃特;從他人口中得知最近去世的有名鋼琴家,德尚布爾,是沙龍二十多年的成員;軍樂手又同時是德・夏呂斯男爵的新曖昧對象,是上一卷出現的主角叔公管家的兒子,年輕莫雷爾。其中布里肖的地名考察,主角居然一長串寫出來,字源字意,語源有義大利文、拉丁文、法文。是主角提問的,但除了展示學富五車,也因為帶有批評主角所識神父的語詞,也顯示說教感,好像都不會暫停,已確認主角是否都理解。
到站後乘馬車,主角醉心於山景,居然寫他有個衝動想要跟謝多巴夫夫人陶醉分享這個感受,好激動。
維爾迪蘭夫人已經是又老又美的夫人,她欣賞藝術不知是否與當年欣賞凡德伊奏鳴曲、比施(埃爾斯蒂爾)的畫作一樣。
莫雷爾被寫成一個小心眼,容易翻臉的人格。先好聲好氣用敬語,托主角向沙龍女主人美言洗刷自己家族是僕從的地位,不是奴僕,而是有力的管家,講完之後就對主角迴避冷漠,刻意閃躲。
康布梅爾侯爵夫婦,居然是老夫少妻。丈夫年屆耳順,夫人相對年輕,其中第一冊出現斯萬先生婚後也外遇的對象,就是年輕的康布梅爾侯爵夫人。
除了自己拜訪維爾迪蘭夫人的沙龍,主角後來也帶女友,阿爾貝蒂娜一起。全沙龍的人,在藝術家茨基與戈達爾大夫的八卦下,幾乎都看透德夏呂斯男爵的性傾向。不知道的時候完全沒察覺,一旦揭開就事事均有跡可循。
主角騎馬去之前維爾迪蘭家稱讚的野外景色風光遊玩時,天上飛過一架飛機,馬兒被嚇得站起來,應該是差點把主角摔下馬背。原來這時代的飛機已經可以載人飛行。
描寫莫雷爾與男爵的交往故事,像八點檔,口角、嫉妒、猜忌、獨佔、謊言,加上兩人身分階級差距,有錢的中年大肚貴族,與才華洋溢的年輕小提琴手,誰對誰是真愛?
汽車司機到底跟莫雷爾是什麼密友,甚至到情勒的地步,為了讓汽車司機留在巴爾貝克,莫雷爾還設局,差人偷維爾迪蘭家馬車用具,使得維爾迪蘭家乘車時,馬車夫常常缺少套件,栽贓馬車僕從做事不專心、工作喝酒誤事。小事不順眼慢慢累積,到某一天,莫雷爾趁一次維爾迪蘭家人一同外出時,派人去打了馬車伕,藉口說那是他翻車摔傷了,維爾迪蘭夫人不問青紅皂白就解僱這可憐的馬車伕。既然交通出現人力空缺,莫雷爾推薦司機為維爾迪蘭家服務。
夏呂斯男爵跟莫雷爾的梅恩維爾插曲真的太戲劇化,沒想到當初對主角喝斥憤怒的大貴族,也這樣被小白臉吃得死死。話說蓋爾芒特親王去拜訪盧森堡公爵夫人,應該是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媳婦吧?難道是有什麼情愫關係嗎?而且開篇寫著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多麽美麗,似海中女神,現在寫親王跟莫雷爾去梅恩維爾的大妓院狂歡享樂,好諷刺。還捲入莫雷爾與德夏呂斯男爵之間糾葛,而掩人耳目的逃走。也許公開養情婦可以,上妓院不行?
事後也很戲劇,親王不知莫雷爾是德・夏呂斯男爵的小白臉,卻邀請莫雷爾避人耳目在深夜到別墅作客。莫雷爾看到親王家人的照片,有個直挺挺盯著他的德・夏呂斯男爵,以為是陷阱,便落荒而逃。是能逃去哪?他不就住在德・夏呂斯男爵的某間房內嗎?
主角本來打算跟阿爾貝蒂娜分手,但神奇的是,在他故作冷漠高姿態(看起來有點令人厭煩幼稚)回應時,阿爾貝蒂娜在巴維爾準備下車,臨時為證明自己也有音樂的素養,自言認識凡德伊作曲家的女兒,且是認識的女朋友!主角想起了第壹卷中他散步到蒙舒凡,瞧見女同志的相處,頓時認定阿爾貝蒂娜也是女同志。這情景現代很不解,女性交友很自由,每個人都可以有各種性傾向的朋友,主角的想法不但預設了女性交友的 0 友誼,也認定了女性與女同志絕對沒有純友誼。
令我更不解的是,如果知道自己的情人是同志,也該先確認對方有無劈腿,或者就是雙性戀。但主角判處阿爾貝蒂娜有犯罪,她一定是兩邊劈腿!而竟然為此還哭的痛徹心扉,跟母親說一定要娶阿爾貝蒂娜?貌似有點看到逃避型依附戀人的影子。到底是非常愛到無法忍受阿爾貝蒂娜的背叛,還是真的想掌控一個挑戰了男性尊爵戀愛地位的女孩?
讀到主角描寫維爾朱先生的言行舉止,喜歡談論家譜,懷疑維爾朱先生就是年紀大的作者?下一本副標題是女囚,該不會就是要把阿爾貝蒂娜囚禁起來吧?汽車司機到底跟莫雷爾、阿爾貝蒂娜有什麼關係?
【他落魄到生活潦倒、幾近窮酸的地步,我感到,哪怕抽一根雪茄,得一次「消費」,對他都是美得不得了的享受,以致在我不能見到阿爾貝蒂娜的那些日子裡,我養成了這樣的習慣,總要邀請他到巴爾貝克來。白面書生,一雙藍眼睛富有魅力,說話精巧雅緻,表達盡善盡美,只見他兩片嘴唇一動,妙語連珠,他最愛談當年他顯然領略過的貴族生活的闊氣,也愛談家譜的來龍去派。】
句子
【比如聖盧在為我外祖母拍照的那天,外祖母頭戴寬沿帽,在不明不暗、強弱適中的光線中,慢悠悠地擺出賣弄風情的姿態,顯得幼稚,近乎可笑,我實在按捺不住,要向她挑明這一點,失口嘀咕的幾句不耐煩而且又傷人的話,從她臉上那一陣抽搐,我感覺到我說的話已經傳至她的耳朵,傷害了她的心;其實,這些話撕碎的正是我自己,因為現在千親萬吻的撫慰是萬萬不可能了。】
【一眼望去,四周皆空,我轉頭面壁,不幸的是,擋住我是也的正是昔日充當我們兩之間的報晨使者的那堵牆壁,它宛若提琴一般乖巧,把一種情感精妙入圍的色彩表達的淋漓盡致,把我內心的懼怕準確無誤地傳達給外祖母:我既害怕把她驚醒,而若她已經醒來,我又擔心她沒有聽到,怕她不敢走動;緊接著,它像第二種樂器發出回聲,像我通報她正走過來,請我盡量放心。】
【與母親相比,我所感受到的悲痛微不足道,但卻打開了我的眼睛,我平生第一次惶恐不安地體悟到母親所能承受的巨大痛苦。我也第一次明白了為何外祖母去世後,母親一直目光呆滯,沒有一滴淚水(弗朗索瓦絲因此而很少向她抱怨),她的這種目光正是死死盯著回憶與虛無這對難解的矛盾。此外,儘管母親總是不離黑面紗,但在這個新地方,她愈是這樣穿戴,我愈是驚心動魄,驚詫於她內心發生的變化。說她失卻了一切歡樂,這遠不足以表達,她簡直像徹底融化了一般,鑄成了一尊塑像,在苦苦哀乞,唯恐動作太猛,聲音過響,冒犯了與她形影相弔的痛苦之人。】
【八月間,我和外祖母看見那地方只有紛紛落葉,像是個蘋果園,如今蘋果樹一眼望不到邊,花兒盛開,色彩繽紛,蔚為奇觀,我雙腳陷在污泥中,身上穿著舞會盛裝,顧不上弄污了這粉紅色的花緞,紅日下,花緞流光溢彩,奇妙至極嘆為觀止;浩瀚的海面映襯著蘋果樹,宛如日本石印畫的背景,我舉首仰望花間晴空,那把天空襯托得分外靜謐,藍得幾乎呈現紫羅蘭色的花朵彷彿立即閃開,敞露出那天堂的深處。】
【藍天下,微風徐徐,但冷颼颼的,紅豔的繁花輕輕搖曳。藍色的山雀飛落在枝枒上,在花簇間跳躍,花兒任其縱情難跳,彷彿是哪一位酷愛異國風光與色彩的能人巧奪天工,創造了這片生機勃勃的美麗景色。它撥動著人的心弦,令人熱淚盈眶,不管它有濃的雕琢的藝術效果,仍給人以自然天成的感覺,這些蘋果樹生長在曠野上,就如農夫在法蘭西的大道上行走。接著,陽光驟然消失,大雨傾瀉;整個天際布滿道道斑紋,排排蘋果樹被籠罩在昏暗之中。但是,大雨淋漓,風也變得凜冽,蘋果樹仍然麗姿紛呈,粉紅的花朵嫣然如故:這是早春的一天。】
【我們都熱切希冀能擁有另一種生活,在這一生活中,我們能和塵世中的自我保持不變。可是,我們沒有考慮到,即使並不期待另一種生活,但在塵世生活中,我們要不了幾年,也會背叛了我們過去的自我,背叛了我們試圖永遠保持不變的形象。】
【我本來不想這麼早就出門;明亮而滾燙的熱空氣喚醒了心頭懈怠清涼的意識。熱氣騰騰充滿了我們的房間。我母親的和我的,各個房間的位置不同,室溫也就不一樣。媽媽的盥洗室陽光照耀,潔白奪目,在四面灰泥牆上競相炫耀,形同深井一般,上頭,方形天窗洞開,只見一方青天,似有碧波蕩漾,且因欲望使然,錯把這一方青天看作滿滿一池碧淨的浴水。】
【一天,天氣晴朗,我們到里夫貝爾吃午飯。形如長廊的茶館飯廳,玻璃大門敞開著,門外是一片接一片陽光鍍金的草地,光彩奪目的大飯廳似乎與草地融為一體了。男招待長著玫瑰臉,梳了個火焰頭,就在這大庭廣眾之中跑堂,但動作沒有往常快捷,因為他已不再是普通的夥計,而是跑堂的領班;但由於他活動符合自然,時而走遠,在餐廳裡,時而走近,但在室外,為那些偏愛的在園中就餐的顧客服務,人們看他一會兒在這兒,一會兒又到那兒,像一個跑動著的英俊天神的連環塑像,一串立在飯廳裡面,只見樓內燈火通明,樓外綠草如茵,草地呼應著樓廳,另一串羅列於綠樹蔭下,沐浴著野外生活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