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似水年華 V：女囚》
創作者：Marcel Proust 馬塞爾・普魯斯特 / 周克希、張小魯、張寅徳譯
接續上一冊結束，主角將阿爾貝蒂娜帶到巴黎的住所。既然不愛了，幹嘛不放她走？而且既然會因為阿爾貝蒂娜講出凡德伊小姐女友的名字而感到悲傷痛苦，不就是因為知道女友不愛自己？但是一哭著哀求把人家帶到巴黎的住處，卻又寫說自己不愛阿爾貝蒂娜。請安德烈幫忙監視並報告阿爾貝蒂娜的行蹤，完全想掌控，不就是一種變形的在意，從在意長出來的不是愛，是權力的支配。不愛了，那猜忌、嫉妒心又從何而生？
原來阿爾貝蒂娜至少 20歲了嗎？我在第三卷看到的 14 歲，是根據邦當先生的一句話，原來那是某一年的話語而不是當時跟主角耳鬢廝磨的阿爾貝蒂娜的年紀。
看到阿爾貝蒂娜累到睡倒在主角房內，主角趁此時肆意觀察，還以為要做什麼成人的事情，最大膽的就是他跨了一隻腳橫過熟睡的女子，其他都是他腦內編織的美麗時光。讀著他的想法彷彿欣賞一幅19 世紀的神話題材油畫，把女神的自然姿態與優雅仙境氣質完整呈現。
【那雙細細長長的藍眼睛——現在更細長了——有點變了模樣，顏色依舊沒變，但看上去像一汪清水。以致她閉上眼睛時，你會覺得像合上了一道簾幕，遮蔽了你凝望大海的視線。】
【在一位年輕姑娘笑吟吟的目光之上，又有什麼東西還能比紫黑光亮的華冠也似的一頭秀髮更美的呢？笑容平添了幾分情意，而濃密秀髮的末梢上的那些澄瑩的小髮捲更接近可愛的肌體，彷彿這就是從那兒傳來的乍起的漣漪，叫人看得心旌飄搖。】
【我傾聽著這神秘而輕柔的聲音，溫馨如海上的和風，縹緲如月光的清輝——那就是她朦朧的睡意。】
【我此時感受到的，是一種純潔的、超物質的、神秘的愛，一如我面對的是體現大自然的美那些沒有生命的造物。其實當她睡得更熟一些以後，她就不再只是先前的那棵植物了；我在她睡意的邊緣，懷著一種清新的快感陷入了沉想，這種快感我永遠也不會厭倦，但願能無窮無盡地享受下去；她的睡意對我來說是一片風光旖旎的沃土。】
【她的睡意在我身邊留下了一些那麼寧靜悠遠，那麼肉感宜人的東西，就像巴爾貝克那些月光如水的夜晚，那時樹枝幾乎停止了搖曳，仰臥在沙灘上時時可以聽見落潮碎成點點浪花的聲音。】
當阿爾貝蒂娜悠悠轉醒時，見主角在身旁，呼喚著主角的教名，而作者說這邊替換成作者的名字。這股美人悠然轉醒而漸漸開朗的時光，除了甜美還有自然愜意的放鬆感，很是平靜。即便有這樣甜蜜和諧的描寫，主角仍在某些篇章說自己不愛阿爾貝蒂娜，實在矛盾，我因此猜測他只是享受有個人在家中等他，有個人愛他，這種情境。
第四卷第三章一開始寫德・夏呂斯男爵跟莫雷爾的交往關係，男爵提供名利演出機會，跟人脈打好關係，提供財務上的支援，莫雷爾有著姣好的面孔，知道要討好乾爹但也將乾爹吃得死死的。這一卷重點是阿爾貝蒂娜到巴黎後跟主角同居的日常，兩種戀人的地位、相處情形、背叛情形就像是互相對照一樣。主角對於阿爾貝蒂娜的控制佔有，猜忌監控，也許跟德・夏呂斯男爵是一樣的吧！
根據書中的紀錄，主角第一次從巴爾貝克回到巴黎之後，中間過了數年，才再度去巴爾貝克，因此阿爾貝蒂娜也從當時可能 16 多歲歲的少女變成 20 左右的女性。兩人在第三卷定情時可能已經過了 20 歲了。
雖然猜忌監控阿爾貝蒂娜，主角也長期隱居在家中，透過窗戶的聲音參與市集的經濟活動，他品味著各種攤販的叫賣聲、語音節奏，認為這是一種很有生命的樂曲。但他也仍繼續幻想著結識送麵包女工、牛奶女工、商店的女店員等有工作的年輕女孩。還甚至因為好奇，請弗朗索瓦絲把一位年輕女工叫到書房，藉口說要送信辦差。只能說幸好他的猜忌心發作，心思都在阿爾貝蒂娜到底瞞了什麼，實際上可能是什麼，而對眼前的肖想結識已久的年輕女孩失去興趣。
【這一來，我們便不肯就此罷休，除非我們能夠親身體驗一下，海邊傲慢的少女、十分計較人言的女售貨員，心不在焉的水果女販，經過我們的巧施妙計之後，是否能改變她們僵硬的態度，用拿水果的手摟抱我們的脖頸，帶著默許的微笑將原先那冰冷或漫不經心的眼睛俯向我們的嘴唇——噢，那雙工作時嚴肅的眼睛多麽美，那時女工惟恐她的女伴對她惡意誹謗，那雙眼睛逃避我們糾纏不休的目光，而現在我們單獨面對面注視她了，在我們談到要做愛時，那雙眼睛在充滿陽光的笑聲中壓下低垂下來！】
有一段是司機載阿爾貝蒂娜到凡爾賽宮去遊覽，阿爾貝蒂娜有認真拿導覽地圖，也有逛園區。不過主角盤問司機時，司機說他一概不知道阿爾貝蒂娜這段時間在哪，只說她下車就不見蹤影，據主角猜測，此言可能事後引起阿爾貝蒂娜的驚恐，主角會擔心阿爾貝蒂娜藉口偷溜走去密會女友、劈腿等，司機居然還有第二版口供，說自己一直看著阿爾貝蒂娜逛凡爾賽宮。這麼明顯修飾說法，主角在書中只是點出來，好像只有接受，沒有戳破到底誰在圓謊，誰的主意。
阿爾貝蒂娜當然也漸漸從眼神有光的戀人，變成滿口謊言的神秘女人，主角也常為了猜忌心而思緒混亂。
貝戈特去世了，估算從主角結識的青少年時期，大約也過了十年，甚至十年以上。主角後來已經很少去看這位年輕時崇拜的作家，還寫信介紹阿爾貝蒂娜跟大作家見面，顯得這僅是老作家好友能夠幫得上忙的地方。主角也寫到自己這樣是薄情的，也讓我感受到這一卷中寫道的苦思、糾纏，或許都是他的一種贖罪、反悔的過程。有趣的是，會講到貝戈特的去世，一開始還是因為主角認為報紙的訃聞寫錯了，因為報紙上那一天正是阿爾貝蒂娜跟貝戈特見面日，隨時間過去，主角才驚覺，說謊的一直都是自己身邊的美女。
主角寫出了維爾迪蘭夫人，透過政治事件慢慢累積了藝術家的人脈，到了 1910 左右，從俄羅斯來的芭蕾舞蹈團，竟然有不少參與的藝術家都跟維爾迪蘭夫人結識，也間接地鞏固了維爾迪蘭夫人的沙龍在藝術界的地位。
德・夏呂斯男爵為了捧紅自己的愛人莫雷爾，所以趁著凡德伊去世後被破譯的新作品重新問世，邀請莫雷爾演奏，並且在巴黎舉辦音樂沙龍表演。這場表演的內容，據說是凡德伊的徒弟也就是在他身邊很長時間的人，正是凡德伊女兒的女友，整理出來的遺世之作，是一首七重奏的作品。而德・夏呂斯男爵卻不用自己場地，而是像跟維爾迪蘭夫人商界場地一樣，在維爾迪蘭夫人家裡舉辦這場演奏，邀請的卻是自己的品味篩選過的客人。說是品味篩選實際上是地位崇高，擁有之名貴族血統的朋友出席。德・夏呂斯先生的做法是打算辦幾次演奏會，每次邀請來的賓客都要不一樣，第一批就是他的上流社會好友。作者為了點名這種搶奪功勞的行為，還先寫了一小段福古貝夫人因為受寵，恃寵而驕至最後引起外交部長與總統夫人不滿，最後被趕下台的例子，暗示這場演奏從邀請、出席的社交談話內容，離席的互動，都讓維爾迪蘭夫人覺得自己被冷落。身為沙龍女主人的她，席間只有那不勒斯皇后過來打招呼，其他貴族只有品頭論足一番；離席的互動則是大排長龍跟德・夏呂斯男爵告別。德・夏呂斯男爵在整場演奏中，完全沒有將維爾迪蘭夫人帶到聚光燈下，自己高興的攬走所有恭維與名聲。
薩尼埃特先生在這場演奏中，被維爾迪蘭先生趕出去，多少也是因為本來維爾迪蘭先生就喜歡欺負說話怪裡怪氣的薩尼埃特，聽說後來薩尼埃特在院子跌倒，維爾迪蘭先生趕緊差人將他送回住處，後來就一直臥床沒醒。主角應該是後來從戈達爾聽到維爾迪蘭夫婦與薩尼埃特先生金錢援助的完整原委吧！單看到對話內容是維爾迪蘭夫婦得知薩尼埃特在交易所裡面輸錢，背負債務，討論要不要裝作是謝巴多夫夫人遺產的年金名義，幫薩尼埃特租間小房子可以繼續安養天年。
維爾迪蘭夫人的怒氣還沒等到晚宴結束，就因為德・夏呂斯男爵的得意忘形而提前發作。她很快差遣集團成員行動，讓布雷肖教授去拖住德・夏呂斯男爵，讓自己丈夫去找莫雷爾。她要使出最擅長的反間計，挑撥集團成員彼此的關係。布雷肖教授也拉著主角一起去德・夏呂斯男爵身邊說話拖時間，即使身在巴黎有名藝術沙龍的八卦風暴中心，主角內心還想著家裡的阿爾貝蒂娜，以及凡德伊小姐女友的事。這段拖時間的對話卻顯示，上一冊出現的維爾朱先生，就是克雷西伯爵，真的就是奧黛特・斯萬的前夫，也就是她還叫做奧黛特・德・克雷西夫人時的伴侶。夏呂斯男爵甚至說他介紹奧黛特給斯萬，我還以為他們是在維爾迪蘭夫人的沙龍上遇見的。還爆料說奧黛特朝斯萬開槍，夏呂斯男爵差點中彈，這麼誇張的片段推翻了主角年輕時去斯萬家作客的那些印象。此外還講到奧黛特婚後也有外遇，斯萬就讓奧黛特的妹妹做自己的情婦。講起來好像斯萬雙眼被蒙上一層布，看不透妻子奧黛特周旋在眾多男性之間，而那些男性也都心照不宣，不去揭開這層布，因為大家都知道斯萬是個醋罈子。維爾朱先生經濟狀況接近拮据，斯萬還給他一筆極小的贍養費，但自從斯萬去世之後就沒有這筆年金了。原來斯萬也去世了。
莫雷爾很快的就聽信了維爾迪蘭夫人的謠言，當維爾迪蘭夫人跟德・夏呂斯男爵要絕交時，莫雷爾好不猶豫加入維爾迪蘭夫人的陣營。當德・夏呂斯男爵跟主角們三人一起出現，莫雷爾就開始對男爵言詞攻擊。令人意外的是，縱橫巴黎頂級貴族沙龍社交場域多年的德・夏呂斯男爵，居然當下說不出話，失去了反擊的能力，就這樣看著今天一手捧起來的主角這樣跟他決裂。我想有可能是年紀大了，又或是他沒想到這個中產階級的藝術沙龍會發生這種逆反的舉動，致使他起初以為是玩笑話。
讀到這段內心並沒有完全同情男爵，畢竟之前男爵也是慫恿莫雷爾投書報社造謠莫萊夫人，導致她自殺，這也許只是一種現世報。最後那不勒斯的皇后回頭拿扇子，看到自己貴族的親戚被這樣羞辱，就搬出血緣家族凝聚力，用行動維護夏呂斯男爵的第位，根本不願意結識莫雷爾，也不認德維爾迪蘭夫人。
主角回家後對阿爾貝蒂娜施展了欲擒故縱的策略，先表明自己去了維爾迪蘭家，顯然惹怒了阿爾貝蒂娜，但她沒有承認自己生氣，只是臉色顯然失去悅色。之後又說這是會讓阿爾貝蒂娜痛苦的生活，所以雙方要分手一陣子，說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內心痛苦不已。我想這是一個分裂點，有些話一但說出口，雙方就不能回到沒有說出口以前的關係。即使雙方當晚都和好，後來一段時間也是甜言蜜語，阿爾貝蒂娜又過著更被囚禁的生活，哪裡都不去了，自願陪著主角。這邊我只覺得好壓抑，好可憐，有福迪尼的威尼斯風格睡裙，有金色亮面的鞋子，有僕人服侍，但是沒有自由，去哪裡都有可能被叫回來，自己的愛人還一直監視、懷疑自己。主角內心也有滿滿的猜測跟糾結，他一直想著阿爾貝蒂娜是由凡德伊小姐與女友教大的，所以一直認為她就是哥摩爾人，結果阿爾貝蒂娜卻澄清，她會提到凡德伊小姐，只是因為她當時（在第四冊卷尾）覺得自己有音樂素養就可以得到主角的注意力，所以她才故意攀扯，實際上只見過兩面。卻沒想到在內耗專家的主角心中，這句話起了反效果，但行為上是如阿爾貝蒂娜預期的那樣。
看到主角發現阿爾貝蒂娜那天果斷跟主角一起回巴黎，是因為原本要跟朋友安德烈碰面，可是安德烈的哥哥受傷，所以安德烈沒有辦法到巴爾貝克，阿爾貝蒂娜在巴爾貝克等不到好友，索性跟主角一起回巴黎，再去找好友。顯然阿爾貝蒂娜當初不是因為愛著主角，而是有其他原因才行動，主角覺得自己被騙了，其實阿爾貝蒂娜心裡根本就沒有他。我只覺得有滿滿的佔有慾，因為主角口口聲聲說不愛阿爾貝蒂娜，但又騙說要跟她結婚，然後阿爾貝蒂娜跟其他女性友人的任何一點認識或蛛絲馬跡都會被主角上升到女同志的情愫互動。當發現阿爾貝蒂娜原本的行動是其他因素影響，主角又覺得不能接受，其實兩人說不定就是諜對諜，都沒有真心愛著對方，都在彼此身上找到對自己有利的幻想。
整本書中，我起初覺得主角不是的愛著阿爾貝蒂娜這個人，只喜歡金屋藏嬌，享受有個人愛他、需要他的這種感覺，有種掌控感，可以控制對方的時間，日程安排。但從書中前後各有段落，寫到他眼裡的阿爾貝蒂娜，瞌睡時的呼吸聲像小船、彈琴的時候欣賞著情人的側臉與後頸、去參加沙龍也心繫佳人，這些想法與舉動合在一起看，就是他醉心於阿爾貝蒂娜的跡象。這或許也是為什麼主角發現阿爾貝蒂娜的謊言連續被戳破之後，還是繼續說跟阿爾貝蒂娜生活。寫到這種謊言與猜忌的愛情行為，也使我想到斯萬跟奧黛特的過去，斯萬猜測奧黛特是否周旋於其他男人懷中，主角猜測阿爾貝蒂娜跟其他女友的私下幽會。後面有一段，我推測是撰寫時主角反省自己會猜忌阿爾貝蒂娜偷吃，也是因為自己就用偷看偷吃的眼光，瞅著其他路過的年輕姑娘，覺察到自己先是喜新厭舊，所以認為情人也會喜新厭舊。
【如果我自己是忠貞不渝的，那我對水性楊花就無法設想，因此也就不會痛苦；我之所以想像著阿爾貝蒂娜做這做那，心靈備受折磨，正是因為我自己始終存在著喜新厭舊的欲望，喜歡取悅新的女子，起草新的小說。】
這種瀕臨決裂卻又和平相處的狀況，居然持續到了隔年的春天，天氣漸漸轉暖。中間當然也有零星的口角，最後一次的口角，主角寫說是因為僕人弗朗索瓦絲無意中說阿爾貝蒂娜對什麼事都不稱心，晚上主角想起這件事，連帶天氣爆熱，而指責阿爾貝蒂娜忘恩負義。女生感覺很累了，不想再哄主角了。某天主角終於想到，要離開阿爾貝蒂娜自己去威尼斯時，他心境成長了，解脫放下，但這樣應該放阿爾貝蒂娜走，而不是故意自己消失，因為主角不想要當被甩的人，他想要自己準備好主動告別。是不是覺得被提分手好像是自己輸了？這一段主角對威尼斯的建築、氣氛的東方幻想，還是由阿爾貝蒂娜當女主角，我才認為也許主角自己很愛阿爾貝蒂娜，是想佔有，是想親近。沒想到，當他想清楚之後，阿爾貝蒂娜也同時想清楚了，趁主角還沒起床就自己離開了，主角醒來後聽聞消息，感到心口一陣重擊。
不論阿爾貝蒂娜滿口謊言或是騙財騙色，至少這一刻我內心歡呼「耶～出去了！」
七重奏之後的夏呂斯男爵其實馬上就生病，且是一度要升天的狀況，當病情緩和下來之後他也失去了對維爾迪蘭夫人沙龍的反擊欲望和能力，彷彿失去了全部年輕旺盛的精力，變成一個該好好休息的老人。作者輕描淡寫地在這次七重奏的晚宴中，透過角色的寒暄寫出了謝巴多夫夫人與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逝世。
第五冊有種由盛轉衰的轉折，主角也如實描寫他的道德紅燈行為，也有幾個年長的角色去世，夏呂斯男爵的生病與衰落，好像社交界開始有了起伏轉變。整本中有不少內容都是主角發揮偵探精神，察覺阿爾貝蒂娜的謊言，還有他從安德烈等眼線監控的情報，加上他內心的嫉妒猜想，變成一個墜入愛河又越走越偏的人，看久了會覺得煩躁，想問主角糾結這些有何意義，但也可能是自己對於 19 世紀的社會結構與階級不了解，所以才不懂他的焦慮。主角家看起來很富有，可以租車，可以讓一個年輕人都不工作還金屋藏嬌，訂購遊艇、新車、一流設計師的睡袍，換來的只是遠方的母親來信問他花多少錢而不是直接殺回去切斷他的金援。第六冊的標題是「女逃亡者」，主角還要拿阿爾貝蒂娜的事情寫多久？可能這個重擊又給了他很多靈感。
句子
【街上初起的喧鬧，有時越過潮濕凝重的空氣傳來，變得喑啞而岔了聲，有時又如響箭在遼闊、料峭、澄淨的清晨略過空曠的林場，顯得激悅而嘹亮；正是這些聲音給我帶來天氣的訊息。第一輛電車駛過，我就聽得出車輪的隆隆聲是滯澀在淅瀝的細雨中了，還是行將馳向湛藍的晴空。】
【陽光驟然照亮了蒙著薄紗似的玻璃，給它們抹上一層金黃色，沐浴在這舒適的陽光中的，彷彿不再是長久以來被雷同的生活節奏所湮沒的我，而是一個更年輕的我，我陶醉在回憶之中，宛如置身於空曠的大自然，面對染成一片金黃的樹叢，甚至耳邊還依稀有一隻鳥兒在鳴囀。】
【凡是沒有經過深思熟慮的事情，凡是你通過模仿而得到的，或者由於旁人的慫恿而接受的東西，忘記起來總是特別快。它們會變化，而我們的記憶也會隨之改變。】
【這已不再是奏鳴曲中鴿子的低咕，而是撕裂長空的高鳴；它跟曲首沈浸中的鮮紅色一樣強烈，如公雞報曉一般神秘，它奶是永恆的晨曦不可言表但振聾發聵的呼喚。寒冷、雨洗和帶電的空氣——與奏鳴曲相比，這空氣的質極其不同，氣壓迥然相異，它離純潔天真、草木叢生的奏鳴曲相去甚遠——時刻都在改變甚至消抹彤紅的、希望的曙光。然而到了正午，頓時出現了熾熱的大太陽，空氣似乎化成一種凝重的、村鎮般的，近乎於鄉野的歡樂。震天價響、瘋狂飛打的大鐘（與把貢布雷教堂灼得火熱的大鐘相仿，凡德伊大概經常聽到那鐘聲；如同畫板上唾手可得的顏料，凡德伊當時輕取一下，就在記憶中找到的這鐘聲），似乎把最厚實的幸福變成了現實。】
【他使用千萬種方式反躬自問，他習慣於純思辨。但他那種思辨彷彿是在天使國裡進行似的，完全擺脫了推理所具有的分析形式，以至於我們可以測量其深度，但是我們無法將其迻譯成人類語言。這根脫離肉體的靈魂具有相同的道理。當通靈者召喚亡靈，向亡靈詢問死亡的奧秘時，亡靈也無法用人類的語言來轉譯。】
【我在想如果沒有語言的發明、文字的誕生和思想的分析，音樂也許就是所謂心靈交流的唯一實例，猶如有些人就是自然所淘汰的某種生命形式的最後見證一樣。音樂彷彿原是一種種子，沒有開花結果。結果是人類走上了別的道路，即口語和筆語的道路。因而音樂永遠是對混沌初始、非分析狀態的回歸，一進入這一天堂就令人心迷神醉，出了這個天堂，無論跟聰明與否的人接觸，我都覺得索然無味。】
【幾年以後，在薩尼埃特的葬禮上，我就是通過戈達爾了解到這件事情原委的。我很遺憾，沒能更早了解事情真相，否則，我的思想本會發生變化，即永遠不要責怪別人，不要光憑別人的一件壞事，用對此事耿耿於懷的心情來評判別人。我們只看見了別人心靈的壞的一面，只憑這一次就斷定此人的壞心還會故態復萌，殊不知人的心靈是極其豐富的，除了壞的一面，還會表現出其他許多形式，我們對心靈在其他時候所可能表現的真誠希望和可能實現的美好事情還不了解；我們不能因為看見了心靈醜惡的一面，便對其溫柔美好的一面也視而不見。】
【近時金藍的福迪尼裙衣喚醒了這一欲望。它在我眼前展現了另一種春天的景色，不見嫩綠滿枝，甚至不見花草綠蔭，但見一個名字——威尼斯。此處的春天是經過提煉，只剩精華的春天，春時的綿延、趨緩和開花不是表現為一塊濁土的萌發，而是一片淨水的翻騰。這裡的春天沒有花冠。回答五月的呼喚，只能用流水倒影；五月拍打著春水，春水則閃爍著藍寶石的幽光，赤裸著全身擁抱這五月。四季更替，海灣未曾開花，年復一年，城池仍一派哥德式風韻。】
【它是一座神奇的花園，比比皆是彩色的水果和花鳥；它亭亭玉立於大海之中，海水拍擊著柱子，為其爽身，而大海又像一對黑暗中永不閉息的藍寶石的眼睛，投射在重雕的柱頭上，使之永遠五光十色，斑駁陸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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